“殿下——!!!”

赤霄风风火火闯入园中的声音,如利刃劈开这方旖旎而诡谲的天地。他一眼撞见凉亭内几乎融为一体的两人,尤其自家殿下那惊世骇俗的坐姿,吓得魂飞魄散,猛刹住脚,双手死死掩目转身,声调都变了:“属、属下……什么都没瞧见!殿下您们……继续!属下稍后再来!”

他恨不能立时化作青烟消散,连要禀报的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清玥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司宸身上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鬓发,面色已复平日慵懒威严。唯眼尾一抹未褪尽的水色红痕,泄露了方才的激烈。

“何事慌张?”她行至亭边,声淡无波。

赤霄背对着她,语速飞快:“殿下,是东陵太子南宫曜他……”

话音未尽!

一道白影如鬼魅掠空,挟凌厉风声直扑亭内!楚清玥心神稍分,猝不及防间只觉腰际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狠狠拥住,撞得她向后踉跄半步。

熟悉的、清苦药香糅着淡淡龙涎的气息袭来。她眸色一厉,内力瞬息凝于足尖,正欲一记窝心脚将这胆大包天之人踹飞——

“玥姐姐……阿曜好想你。”呜咽般的、浸满委屈依赖的控诉传入耳中。那声音与早朝上阴鸷狂傲的东陵太子判若两人,此刻听来,竟似个被遗弃的、惶然无助的孩童,“一年未见,你怎狠心至此,都不肯来看我一眼……”

楚清玥蓄势待发的力道骤然一滞。

垂眸,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绝美桃花眼。南宫曜将脸埋在她肩颈,墨发微乱,那枚弯月银环冰凉地贴上她肌肤。他拥得极紧,手臂甚至轻颤,如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

她试着推了推,未动。这人力气大得惊人,亦或是此刻那不顾一切的依赖,让她一时无措。

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哭唧唧、求抚慰的绝色男子,与早朝上那暴戾恣睢、言语诛心、毒蛇般阴冷的东陵储君相联系。

就在楚清玥这瞬息怔忪间——

“嗡!”

一道冰冷纯粹、沛然莫御的灵力,无声无息却疾如闪电,精准击在南宫曜环抱她的手臂穴道上!力道妙至毫巅,未伤楚清玥分毫,却令南宫曜整条手臂骤麻剧痛,不由自主地松脱。

紧接着,一股柔和而不容抗拒的推力袭来。

“噗通!”

南宫曜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而出,足三丈远,结结实实跌坐于冰凉青石地,摔了个十足的臀墩。

楚清玥瞬时回神,目光转向依旧端坐亭中、恍若未动的司宸。他仍垂眸望着手中残羹,侧脸线条在灯下清冷如冰雪雕琢,唯那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

她心尖微动,一缕隐秘且甜意的情绪掠过——她的阿宸,终究非是全无波澜。

然这念头未及成形——

“噗!”

跌坐于地的南宫曜猛一偏首,竟是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染红月白衣襟前摆,在琉璃灯色下晕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暗红。

“玥……姐姐……”他抬首,面色倏地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那双漂亮桃花眼里盛满痛楚与难以置信,瞥向司宸时,更迅速掠过一抹惊惧怨毒,快得恍若错觉。

(南宫曜内心嗤笑:呵,小爷昔年在冷宫挨罚受打,装病示弱骗过多少太医眼线。吐血罢了,有何难哉?这口血,吐得时机正好,分量刚好。老怪物,真以为你那点灵力能伤我肺腑?不过借你之力,演场苦肉计罢了。玥姐姐最吃这套……尤其对着我这张脸,想起我皇兄时。)

楚清玥脸色骤变,那一缕因司宸出手而起的微妙心绪立时被忧切取代。她疾步上前蹲身扶住南宫曜微颤的肩,指尖搭上他腕脉:“怎会吐血?”

南宫曜顺势虚弱地偎向她,眼尾泛红,泪珠将落未落,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他轻轻抽气,嗓音哽咽沙哑:“玥姐姐早朝上……假戏真做,踹在阿曜心口那一脚,当真疼得紧……阿曜忍了一整日,方才再被国师灵力一震……气血翻涌,便、便……”

言至此,他又委屈又惧怕地飞快睨了司宸一眼,那眼神,活似只被猛兽惊坏的小兽。

楚清玥凝着他苍白染血的面容,听着他委屈的控诉,脑海却不受控地翻涌起另一张相似却更温润沉稳的脸庞,与那句隔着血污死气、沉重如山的托付——

“清玥,我本时日无多,替你死亦无不可。甚至我身后一切势力资源,皆可予你,助你早日归国,夺回你应有的一切。”

“我妻死子亡,于此世间已无甚留恋。唯有一自身患重症、于皇宫挣扎求存的幼弟,南宫曜。他是我在这冰冷宫闱中,最后一点血脉温情。我求你,替我护好他,为他作靠山。不必强求扶他登位,但至少……替他扫清那些虎视眈眈的隐患,让他平安活下来。”

南宫禹……那个如月光温润,却最终湮灭于东陵夺嫡血火的男子。他的遗愿,是她心中一块沉甸甸的碑。

楚清玥闭了闭目,再睁眼时眸中情绪复杂难辨。她放柔了声线:“快起身,地上凉。”将他搀起,“可吃晚膳了?”

司宸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见惯了她嚣张跋扈、睥睨天下的模样,也独享过她只对一人的笑容与温柔。而此刻,她的关心,她的柔声细语,她的搀扶,明明……不久前还只对着他。

那碗莲子羹的甜似乎还残留在唇齿,转眼已凉透。

他手指在广袖中紧了又紧,骨节泛白。心底那片四百年平静无波的冰湖,惊涛暗涌。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钝痛的情绪,缓慢侵蚀着内心。

他快速转身,衣袂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

楚清玥却在他转身的刹那开口:“阿宸,你去哪?”

司宸脚步微顿,未回头,声音清冷如檐下冰凌:“回笼子……”二字出口,带着自嘲与倦怠。

楚清玥眉毛一皱:“你没吃多少东西?粥还没喝完。”

南宫曜适时抽噎一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扯了扯楚清玥的纱袖,摇啊摇,声音破碎又“懂事”:

“玥姐姐,去关心国师吧,不用管我……阿曜没事的,只是……心口有点闷,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