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李玉芳一手拄着拐,一手扶着墙从楼梯上走下来,她走下最后一阶梯,手里的拐杖用力一顿:“都吵什么!我还活着呢!”。

“哇呜…”

在客厅里玩耍的一岁多小娃子,大表哥的儿子,突然听到老太太的厉喝声,哭了起来。

“爷爷,要爷爷!”

小娃子从玩具车上面跌跌撞撞地爬下来,在他母亲的虚扶下,屁颠屁颠地往方桌这边走来。

大舅舅张武文一听到奶娃子的呼喊声,即刻站起来看向他。

大表嫂两只手撑起小娃子两边腋下,将他抱起,从桌子上方腾空送到已经伸出手的公公手中,大舅舅张武文那黝黑的方脸,在灯光下亮得发光,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慈爱。

“妈,您怎么下来了?”

养母李菊花的眼睛通红,鼻头也被纸巾搓得又红又肿的,在看到母亲后,她悄悄吸了吸鼻子,急忙走过去搀扶。

“我再不下来,这个家就要散了!”

外婆李玉芳眼里带着疲惫,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老三儿子媳妇。

小舅舅张武才轻哼一声,转头吐一口痰在地上,并用鞋底碾擦几下。

二舅母黄秀梅把自己的座位让给老太太,老太太一坐下便长叹一口气:“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老三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是我们不愿意帮你带孩子,还是你的孩子我们根本带不了!”

李玉芳想到小儿子家的孩子,心里就有一股闷气涌上来。

她老两口家的房子跟小儿子家的房子紧挨着,平日里那几个孙子就对老两口不尊敬,别说帮忙做事,不打骂他们都算不错的了。

有一次小儿子两个大人不在家,叫老两口帮忙看一下,那几个孩子居然一言不合,就把老两口锁在了房子里,几个孩子出去玩得天昏地暗家不还。

“说到带孩子,我们家几个孩子也是我自己一手带大的,我还没说话呢。”

砰的一声大舅母周美英把手里的水果核丢进垃圾桶,尖着嗓子插话。

“大嫂,我们家几个娃也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娘也没有一碗水端不平。”二舅母黄秀梅从电视柜那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水给老太太,又接着说:

“大姐家的孩子,爹娘也就帮着看了一个妮仔,也不是白看的,妮仔从小就跟着爹娘田里地里,不晓得干了多少活。与其说是帮忙带孩子,不如说是这孩子在帮大姐尽孝呢。”

冬草感激地看了看二舅母,站在一旁没说话,权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一个小孩子能干多少活!弟妹你装大度可别当我们都是傻的。”

大舅母周美英用力拍一下桌子,瓜子壳溅得飞起,她掐着嗓子,三角眼瞪着黄秀梅。

“你们只晓得说我给菊菊带孩子,咋不说她每个月给我多少钱呢!”李玉芳喝完杯子里的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不少,嗓音也不那么沙哑了。

张武才家两口子听到这话,顿时沉默了,一个假装看电视,一个假装认真磕瓜子。他们不叫老两口给钱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给老两口钱。

大表哥的小娃子在他爷爷的怀里坐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方桌子摸索着,一会儿抓着瓜子丢地上,一会儿拿着没拆包装纸的糖果往嘴里塞。

冬草看着那沾满口水包装着的糖果,从小娃子口中被吐出来,随意在桌子上,随着小娃子胳膊的摆动,糖果也到处跑,整得半个方桌都是口水,她觉得又脏又恶心。

“说起这个,冬草后来出去打工,也拿了不少钱给她外公外婆呢。”养父冬建华悠悠开口。

为此他以前还跟冬草吵过一架呢,他觉得冬草给得太多了,没必要,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咚!”

“绕棺啦!”

“咚!”

“各位孝子孝孙,到灵堂集合。”

锣声一声声响起,灵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喊叫声。

听到锣声,坐着的人连忙都站了起来,知道有正事要办了,站在门口的大表哥张天宇忙把门打开。

“好了,这些事就说到这里了。你们一个个也都是做爷爷奶奶的人了,我和你爹一直希望你们兄弟和睦,现在你爹走了,再过几年我也走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以后我不管,现在我还活着,不管你们孝不孝顺,我们还是一家人!能让着一点就让着一点。

难道要我这个老婆子,在晚年还要看你们兄弟阋墙吗?如果你们不怕传出去不好听,就随便,反正我这个老婆子也是管不动了。”

李玉芳压着嗓子,沉声说。

最后她一声长叹,仿佛泄走了她所有的力气,那叹息里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为一个相伴一生的人的离去,也为眼前这群至亲骨肉的疏离。

冬草看着外婆的脸,看着她那越发佝偻的身子,既心疼又无奈,她做为一个小辈,能做的也不多。

她也想过多给外公外婆一点,表自己的孝顺,但是后来她又想,孝顺外公外婆主要其实是舅舅们和妈妈的责任,还轮不到她操心太多。

“过来这边拿孝衣。”

走到灵堂处,有人在发孝衣。冬草看到冬雪,连忙把她喊了过来,她的衣服早都汗湿了,身上一股子汗臭味。孩子一回来就玩野了,像她小时候一样,不爱归家。

“来,这个给你。”二舅母黄秀梅随手抓了两件孝衣出来,递给冬草。

所谓的孝衣其实就是一件长长的白袍,宽大的长袖,面料也很轻薄,做工很粗糙,有很多线头拉出来。

而且冬草拿到那两件,有一件上面还有不少泛黄的污渍,布料也起球了,看来这不是新的,可能是租的。

“这边来拿帽子。”

有人喊道。

帽子是新的,一样的面料,一样多的线头,有点像道士帽。没有小号的,所以小朋友带着总是会掉,大表哥家的孩子干脆就没有戴了。

冬雪一拿到帽子就一脸嫌弃,冬草刚给她戴上,她马上就给摘了。

“把帽子戴上。”二舅母黄秀梅从冬雪手中夺过帽子,向上卷了几层,又给她戴上。

“不戴等下她们又该叨叨叨了。”

黄秀梅看着冬草解释道。

冬草嗯了一声,道:“刚才谢谢舅母帮我们说话了。”

“客气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黄秀梅摆摆手,笑答。

灵堂前的土地已经干了,虽然还带着一些潮湿,表面看却是已经干透了。

一群人一排排地站在灵堂前,冬草看了一下,排在灵堂前的,都是直系亲属和比较亲的亲戚。

外围则站了一些围观的村民,原来灵堂前那几张方桌被移到了一边,凳子上坐着的是围观的村民,和一些过来烧香的亲朋好友。

他们一些手里拿着瓜子磕、一些抽着烟、一些看着灵堂前站着的逝者亲属议论纷纷,亲属们前面则站着一个中年法师。

法师头上带着一顶唐僧帽,穿着宽大的黑红相间的袍子,他的皮肤黑黑的,眼睛细得像一条缝,不站近根本就分不清他是睁眼的还是闭眼的。

这是新请的法师周月明,他的身材中等,体态端正,鼻子很高,唇色乌黑。

哀乐停了,待亲属们站定,法师手上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对镲。

镲是由两个圆铜片组成,中心鼓起半球形,扁扁的,相击时会发出“镲镲”声,音色明亮且穿透力强。

“孝子孝孙站定诶…”

法师拖着长音唱道。

“高阳老大人上天宫诶…”

“老大人虽已仙去,音容宛在,德泽永存诶…”

“镲!”

孝子孝孙,跪!”

法师一边唱,手中的镲用力一击,大声喝道。

冬草跟着站在前面的长辈们跪,拉着身旁的冬雪一同跪下,她斜眼看去,发现小舅舅舅母和大舅母只是单膝着地。

“忆老大人生平,艰苦备尝诶…”

“今老大人已逝,天崩地裂诶…”

法师的声音如同长歌,又如同长叹。

这么一跪,膝盖上又是泥土又细沙石的,起来时,冬草感觉膝盖有些肿痛。

“起!三鞠躬!”

法师又喊道。

“镲!”

“哀哀儿女,肝肠寸断,老大人说,莫忧伤诶…”

“爹!呜……”

李菊花听到这一句,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

“爷爷!”

二舅母家的三表哥哭喊着。他向来孝顺,老人的家电、手机都是他置办的。

“老大人在天有灵,庇佑孝子孝孙,平安健康诶…”

不知道为什么,冬草哭不出来,也不想哭,她不记得法师唱了多久,他们又跪了多少次,鞠了多少次躬。

再跪时,她便注意着,把身上的长袍拉在膝盖上,跪下去时,便直接跪在长袍上,虽然还是痛,但至少不会有细沙粒嵌进自己的皮肉里了。

她还听到后面表姐夫在接电话,好像是工作上的事,听到表姐在跟自己的孩子说着些什么。她又看到,小舅家的孩子们,根本没有跪,大家跪的时候,他们便蹲下来。

她看到围着的村民,指着他们这一群亲属在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拿出了手机摄像。

“妈妈,为什么他们都不跪啊?我也不想跪。”冬雪拉拉冬草的衣袍,好奇地问道。

“不行,你要跪。他们不跪是他们的事,我们要跪。”冬草低下头,悄声答。

“为什么他们可以不跪?”冬雪歪着小脑袋,又问。

因为他们不孝。

冬草在心里答着,却又把声音压低几分,跟冬雪说:“因为他们傻,他们不知道,跪了可以发财的,你跪了,以后你就健康平安发大财,他们太笨了不懂这些。”

冬雪懵懵懂懂地点头,哦了一声,明白冬草的意思是让她跟着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