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虓被杀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让云天行非常气愤的事。

如今巴蜀的粮价相比之前已经高出了很多,但同天会又在现有的基础上,将粮价提高了两成。之前粮食涨价,已经让很多贫户面临饥荒问题;如今粮价再度上涨,他们的处境只会变得更加艰难。

那些原本勉强能够填饱肚子的家庭,在这一次粮价上涨后,也陷入了忍饥挨饿的窘境。

本来这件事对云门并无直接影响,因为云门早就买不到粮食了,但坊间有传言称,同天会之所以会再度提高粮价,皆因云天行恶意降价售粮,蓄意破坏巴蜀市场。

没有人知道这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但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巴蜀。那些忍饥挨饿的贫户本就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如今找到了致使自己挨饿的“元凶”,他们岂会放过?

青竹堂外每天都有很多人聚集,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进出的人;也有人伸长脖子大喊:“云天行滚出巴蜀!”有几个火气大的莽汉,更是原地撒尿和泥,然后徒手抓起带有味道的泥巴,一次次扔向大门或守卫……

有一次,云天行出去跟他们沟通,才跨过门槛,就有一块带味道的泥巴迎面打来,好在他反应快,大袖一挥,一股劲气扫出,泥巴原路返回,然后前排就有个赤膊大汉弯腰开始呕吐……

几次交涉过后,云天行发现这些人根本讲不通道理,也没什么主见,人家说同天会提高粮价是因为他恶意低价售粮,他们就信以为真,然后就聚众过来闹事。他们不想想,云天行为什么要降低粮价?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加入同天会,与会主们一同谋取私利。为什么他要拒绝东门夜雨的邀请,还向要同天会宣战?

他们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他们只知道,自己没饭吃了,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云天行。

这是一群愚昧无知的人,云天行无法为自己辩驳。

七日后,同天会又将药材价格提高了三成。

来青竹堂外聚集的人更多了,叫骂声也更响。

虽然云天行让人关起了大门,但叫骂声是挡不住的。

一连几个夜晚,他都是听著别人的叫骂声睡著的。

红漪看不过去,出门找他们理论。但他们人多势众,其中不乏牙尖嘴利的悍妇。红漪本就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又哪里说得过她们?

几个悍妇站成一排,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红漪,满口唾沫星子乱飞。红漪满脸通红,根本还不了嘴。虽然在外勉强维持住了颜面,但一回到屋里,就扑到云天行怀里哭了起来。

云天行安慰了好久。

……——

深夜。

小雨淅沥。

今夜没有骂声,但云天行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披衣来到廊下,倚靠在廊柱上,静听雨打芭蕉。

此刻,他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之前柳先生曾这样问过他:“如果有一天,那些受过你帮助的人反过来指责,甚至是辱骂你,你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当初他连想都没想就回答:“我不会后悔。”

但是现在,他有些犹豫了。

他犹豫不是因为惧怕同天会,而是觉得委屈,伤心,有苦说不出。那些骂他的人里,有不少都受过他的恩惠。之前他们都叫他活菩萨,现在他们叫他滚出巴蜀,甚至还往他脸上扔泥巴。

他有直面漫天箭雨的勇气,却挡不住身后一支冷箭。

风渐大,雨势愈急。

云天行拉紧外衣,对著茫茫雨幕喃喃自语:“爹,若是你……会怎么做呢?”

无人回应。

雨打屋簷,声声入骨。

云天行轻叹一声,转身回房。

……——

清晨。

细雨如丝。

吴英雄举著一把破伞,急匆匆跑来敲门。

云天行打开房门,倚著门框道:“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你那遭雷劈的爱妃找著了?”

吴英雄把湿漉漉的袖子一甩,道:“爷爷,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拿这个取笑我。不是爱妃的事儿,是咱们的医馆被人家给砸了!”

云天行面色一凛,道:“谁砸的?”

吴英雄气愤道:“还能是谁,外面那帮刁民呗!昨晚雨大,弟兄们没有巡夜,早上起来一看,医馆的门板让人家给卸了,里面的家伙破的破,碎的碎,就连那么大一个储药的壁柜都给掀倒了,真是可恶!”

云天行去医馆一看,果如吴英雄所说,里面的器物已损坏七七八八。靠墙放的储药柜倒在地上,里面的小抽屉都被拽了出来,连底儿都捅破了。包神医坐在门槛上,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丁玲红著眼眶,正在默默收拾可用之物。

“欺人太甚!”云天行脸色铁青,转头向吴英雄问道,“真是那些人做的?”

吴英雄搔了搔头,道:“昨晚雨大,谁都没有看见,但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呢?”

云天行怒上心头,回房拿了剑,又去马厩牵出白马。

吴英雄见这势头不对,赶忙上前拉住缰绳,急问道:“爷爷,你怒气冲冲的,这是要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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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行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道:“我好心好意帮忙,他们竟这样对我!我不干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一记响鞭,白马驰出青竹堂,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凉亭内,柳铃绮坐在石凳上,双手笼在袖中,眼睛注视棋盘,若有所思。

白玉京抱剑倚在亭柱上,皱眉道:“柳先生,我真看不出来,你这般风流儒雅的人,做起坏事来,竟一点儿也不在我之下。”

柳铃绮目不转睛,道:“怎么说?”

白玉京道:“要是我,最多也就把储药的壁柜推倒,再狠狠踢上两脚;你倒好,竟让他们把抽屉挨个拽出来,再把底儿全都捅破——你这做得也太绝了,难怪会得病。”

柳铃绮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白玉京抱剑走到石桌旁,轻声道:“柳先生,你瞒不过我。你先后提高粮药价格,又暗中让人散布流言,使得云天行在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表面上看,这是你精心布置的诛心局;可实际上,这更像是一个淬炼心性的铸心局。”

柳铃绮面不改色,缓缓道:“是诛心局,还是铸心局,在他,不在我。经此一事,他若从此泯灭心中善念,那对他来说,这就是诛心局。”

白玉京微微冷笑,道:“我说不过你,但我了解你。你若真心想置一人于死地,绝不会摆这种模棱两可的棋局。病虎大人说过,你的棋子比刀还利。”

柳铃绮抬起头,目光锋利如刀:“白殿主,你觉得……他会来吗?”

白玉京转头望向河堤,眼眸微眯,道:“他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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