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匈奴人
泰始六年,七月丁末。
北地郡泥阳县。
大道上的空气早已因为炎热而扭曲,那些曾经可以用来乘凉的树也早因树皮被剥下食用,导致枯败死寂。
卜梁蜷缩于枯树的阴影之下,几乎是有些贪婪的吸了吸那干裂到渗出血珠的唇瓣。
直到那股血腥气充斥了整个口腔,才依依不舍的将口中津液混着血一口囫囵咽下。
因为长时间的饥饿,他的脸早已松弛,仅仅靠着颧骨挂着一张皮,牙齿也几经脱落,头发早已褪成焦黄颜色,头皮因为虱子的啃噬而被抓挠的血肉模糊,褴褛的衣衫上尽是脱落的皮屑发丝,随着微弱的喘息一上一下。
一层薄皮被嶙峋的骨头撑着,却反常的挺着个高高涨起的肚子,似乎马上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将从里面破膛而出,连带着那纵横在肚皮上的青筋都显得有些狰狞,似乎是在张牙舞爪。
听着远方那越靠越近的马蹄声,他竭力挣扎了两下,但依旧无济于事,甚至因此连个翻身的力气都丢失的一干二净。
就这样吧。
他想。
死在人的刀下总比渴死饿死好得多,至少,对方会给自己一个痛快不是?
“ñaqañmʊdɪ!qɔwqʰaγan!”
他面皮抽了抽,突然没头没尾的骂了一句。
那是鲜卑人的脏话,他不会说本族的匈奴语,却在不知不觉间学来了一两句鲜卑话。
呵,挺讽刺的。
一个匈奴人,居然只会讲汉语和鲜卑语,反而将自家的话语忘得一干二净。
他咧了咧嘴唇,似乎是想嘲笑一下自己,也似乎是想笑一下别的什么。
不过,在看到那一队驾驭着战马、朝着自己疾驰而来的甲士,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无他,只因这一行人所挂旗帜上的字让他太过熟悉。
但正是因为熟悉,才更加感到难以置信。
这些甲士在看到他后,只是沉寂了一瞬,就为一个驾着一匹四肢皆白之马的人让开了前方的道路。
只一眼,卜梁便知道了来人的不凡——毕竟着甲的人或许多了,可着甲的马在整个北地郡都找不出几个,更遑论是眼前这介于轻甲与重甲间的特殊马甲!
但见那马儿的面部都被一张由铁链密密打成的马胄包住,鬃毛处用细密的铁片打成的鸡颈护住,马胸处的当胸、保护马躯干的马身甲、保护马屁股的搭后,则是都由大小铁片铆合而成,两侧安着马镫。
而且为了不影响马匹活动,其护唇、护颈、护颊部分也皆由皮革缝制而成,马臀部的护甲上还附着长长的寄生,作为装饰。
这样一来,如今的马儿就仅留眼、耳、鼻、口、四肢及尾巴暴露在外,其余部位皆有甲胄护卫。
而能将战马保护得如此严实,想来也知道这套工艺不是由一般的匠人完成,造价决计低不到哪里去,而且在这个动荡的节骨眼上,莫说北地郡,就是整个雍州估计也掏不出来三五架。
况且,他是懂马的,只是在看到那只马的一瞬,他就知道了这匹马的身价。
更遑论马上的骑士是如此的年轻了。
只见对方身着骑兵常裲裆铠,面容虽然被兜鍪裹住,但从对方并未蓄胡,便可推测出其必定年龄不大,其雄伟非常,腰间斜挂一宝剑,周围甲士甚至有将其隐隐拱卫之势。
只是对方开口的第一句化就让卜梁的心立马跌到了谷底。
“tʰaγbat?”他说。
卜梁犹豫了一会,但还是摇摇头,否决了对方的猜测。
“汉人?”
他还是摇头。
“北地胡?”
他终于艰难点头。
那贵人思索片刻,就朝着身侧摆了摆手,将一近卫唤至身前,低低耳语了一番。
这人的身份一定极贵。
因为直到完整听完对方言语,那近卫才恭敬作是,将手中矛戈递给一边甲士,就缓缓从战马上爬了下来,并三步作两步走到卜梁身前,开始从怀中掏起了什么。
卜梁不蠢,自然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心中那团早已经熄灭了的求生欲火,便又猛地熊熊燃烧起来。
他想,一定不能让贵人厌恶自己,所以对于这壶水,他要视之如常,只是平淡的饮下。
但就在壶口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卜梁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自己拿那干涸龟裂的唇瓣,在接触到这一点湿润的瞬间,便什么都忘了。
什么贵人,什么甲士,什么矜持,什么须卜氏的名声,便统统被抛却到脑后了。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其他。
求生的野兽彻底挣脱了理智的囚笼。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几乎只剩骨头的手,不是去接,而是死死抓住了近卫拿着水壶的手腕。
那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手指嶙峋如鹰爪的手竟然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仿佛要将那甲士的手腕捏碎,好让水直接地进入他的喉咙。
他的头猛地往前一凑,干裂起皮的嘴唇完全包裹住壶口。
“咕咚……咕咚……”
第一口水涌入喉咙时,带来的不是畅快,而是一阵如同被冬日中吞入了冰块般的刺痛。
干涸到萎缩的黏膜被突然浸润,像伤口被撒上盐。
但卜梁完全感觉不到这痛苦,或者说,这痛苦此刻也成了甘美的证明。
他贪婪地吞咽着,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不断发出“咕噜”声。
但如此快的饮水,其被呛到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佝偻的身体都蜷缩起来,即便痛苦万分,但他抓着近卫手腕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仿佛那是他的生命。
好不容易等到咳嗽稍缓,甚至来不及擦一下脸,他就又急不可耐地将嘴凑上去,继续狂饮。
呛咳依然间歇性地发生,水不断地从鼻腔呛出,带来酸涩的刺痛和窒息感,可他全然不顾,似乎是要直接饮到饱腹为止。
近卫眉头微皱,似乎想抽回手,但卜梁抓得太紧,那疯狂劲儿让久经沙场的近卫也一时不敢强行挣脱。
马上的年轻贵人只是静静看着,默不作声。
终于,一壶水去了大半。
卜梁的吞咽速度慢了下来,不是他不想喝了,而是身体到达了某种极限。
那只手终于稍稍松了些力道,但依然搭在近卫的手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皮质水壶。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看向马上的贵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可那贵人似乎有所求与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
卜梁发誓,这是他听到过的最悦耳的声音,纵然是北地郡歌喉最好的乐师在此人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只是听着这道声音,他就有些痴了。
或许是对生命能延续下去的激动,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就这样看着眼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流下了两道眼泪。
那泪本是洁净的,但趟过他的脸庞后就开始变得混浊肮脏,不过他依旧不在意,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直到旁边的甲士不满的戳了戳他的臂膀,他才反应过来,接着一头磕在地上,任由额头鲜血将地面浸润也不为所动。
“须卜氏卜梁,见过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