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头脑风暴
因着司马炎这次前来的借口,只是与王戎一同拜会山涛。
所以当这几人开始商量事宜的时候,刘渊便被随便给了个理由,让山涛的第四子山谟和山简带着刘渊在山家转悠了起来。
山氏是典型的攀附司马氏从而实现阶级跨越的新贵家族,所以除开山涛的前三子已经任事的山该、山淳、山允,剩下的两个儿子未来大概都是要在司马氏手下出仕了。
所以对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司马炎所看好的后辈,山谟和山简不论心中作何感想,至少表面上还是毕恭毕敬的。
不同于山简,对于山谟这个人,刘渊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只是隐约记得他好像最终当上了某个在任司空的掾属。
至于他究竟有什么事迹,有没有能力,什么性格,刘渊是一概不知。
但既然没能在《世说新语》中被提及,想来也不咋样。
不过此人毕竟与司马攸年岁相仿,已近二十,定然不如山简好忽悠,所以他也迟迟没能找到一个好的开口机会。
但好在,或许是因为好奇,山简忍不住先开了口:
“刘郎今日陪同中抚军和王侍郎来找家君,是为了什么呢?”
山谟脸色一变。
先不论刘渊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情,这是你山简能问的事情么?
倘若不是什么机密还好,若是机密事,等到司马炎得知之后会怎么想?
便出口呵斥上了自己的弟弟,“伯伦!忘了阿耶平日里的教诲了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要随意打听!”
“无妨无妨!”
刘渊转过身来,示意山谟不必惊慌,“中抚军此次前来的事情,是整个洛阳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并不是什么机要之事。”
接着面向山简,笑了一下以示亲近,“我早就听闻了山中郎家风严格之事,却没想到竟严苛至此啊!”
山谟听到这句话,却是眼神一冷。
当着孩子的面,说对方的父亲如何如何,这是比较实力的行为了。
但山简前段时间才经历了父亲在他心中形象的崩塌,听到这句话,反而没有了什么反应。
刘渊看了二人的表现,心中便已了然,就继续开口找补道:
“但这恰恰是山中郎作为名士的出众之处啊!真真是做到了‘不以物喜’的境界啊!”
刘渊一下握住了山简的手,激动道:
“这恰恰是为我所崇拜的!”
山谟一愣,原来是这样的么?
这小子原来是崇拜我阿耶的啊!
这么一想,山谟又颇感合理,毕竟司马炎是专程来拜访自家父亲的,倘若带了一个不喜自己父亲的晚辈,必然会有恶了自家父亲的可能,但凡司马炎有脑子都绝对不可能如此。
原来刚刚是我错看这小子了啊!
心中想着,眼神便也柔和下来。
故此主动开口亲近道:“我观刘郎姿容俊美,神情俊爽,从容弘雅,想必家学出众吧?”
刘渊哈哈一笑。
家学?
你让刘豹每天那个只知道喝酒纵马看美女,斗鸡遛狗穿花衣的老不羞给我整劳什子的家学?
别开玩笑了!
先前王戎就没明说刘渊的身份,这小子估计以为我是前朝后裔呢!
但这话自然不能直接说出,便斟酌一下,故作坦然道,“令人惭愧啊!我这一脉已然家道中落了,若不是家父甚得相国信赖,从祖父又有能耐,在大儒高密伯坐下大贤东州大儒处求学,我怕是不会被中抚军赏识,接我到洛阳求学,见到诸位贤人的!”
从上帝视角来看,便能一眼发现刘渊在鬼扯。
那是因为司马炎赏识,将你接到洛阳来的么?难道不是为了让你当质子的么?
但这二人不仅相信了,而且对此坚信不疑。
这就要提到这种欺骗手法了,通常我们会将欺诈分为下面四个等级:
低级的欺骗是胡编乱造,中级的欺骗是精心编造,高级的欺骗是一半真相裹着一半假象。
最高级的欺骗就是给以他人选择性的真相。
好比如说刘渊所提到的家道中落……从南匈奴左贤王到南匈奴左部部帅之子,这怎么不算家道中落呢?
在洛阳当质子,怎么不算是被接到洛阳求学呢?
何况这其中还穿插了一点真事——刘渊的从祖父,就是叫做刘宣的那个,确确实实就是在郑玄嫡传的孙炎坐下求学。
如果只是单纯的这些话,可能还不至于让二人彻底打消疑虑。
但司马炎和王戎会选择带上一个陌生的外姓小子,而不带自己孩子,便也侧面佐证了刘渊话语的真实性。
于是,山谟看向刘渊的眼神立马灼热起来。
要知道,司马昭的宠信,他们的父亲山涛也不是没有,但能获得像是东州大儒这样的醇正儒学贤人的赏识,全天下也是没有几个的。
所谓的东周大儒,指的是孙炎。
曾著《周易·春秋例》、《尔雅音义》,为《毛诗》《礼记》《春秋三传》《国语》《尔雅》和《尚书》作过注,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他所著的《尔雅音义》。
几乎是最早的一批使用反切,来给汉字注音的儒学家。
不过,如果只说他的造诣,或许并不能直观的感受到这个人的地位之高。
但他爹叫做孙旃,这人有个哥哥叫做孙钟,孙钟有个儿子叫孙坚。
孙坚有个儿子叫孙权,没错,就是建立了东吴的那个孙权!
所以,孙炎虽然是乐安人,但也成为了富春孙氏的老祖。
在何晏搞出所谓的名士之流后,那些曾经年轻的士子便纷纷转向了名士之道,摒弃了过往的醇正儒学,这就导致儒学一派几乎是青黄不接,待到司马氏掌权后,老牌儒生的道路更是几乎被彻底堵死,所以一来而去,这个时代,能称的上是大儒的人也不超一手之数。
而大儒厉害的点从来不在于做官的能力,而是在于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就像当年的汝南袁氏,纵使是一地高官,也说刺杀就刺杀了。
背后的政治能量,可见一斑。
而山氏恰恰因为嵇康的原因被士人所不齿,因卑微而被世家所疏远,因靠近司马氏被直臣所不喜,因山涛坚持底线而被佞臣说是自视清高。
如今在洛阳城内,比山氏处境还尴尬的也只有弑杀了君主的贾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