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阿晴被手机震动吵醒。

窗外天光微亮,古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晨雾里,连江水汽氤氲。她租住的老屋临街,能听到早起摊贩偶尔的咳嗽声和三轮车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昨夜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古树断裂的画面、小辣椒团队的表演、阿宇沾满树液的手,还有那些网络上汹涌的恶意。

电话是她在省城媒体工作的大学同学兼前同事打来的,语气急促,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阿晴,你让我查的那些账号IP,有结果了。有点意思。”

阿晴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驱散了屋角的昏暗。“说。”

“第一批在‘辣椒探险’直播间刷屏攻击茶厂的水军账号,大概有三十几个活跃度最高的,IP地址高度集中。”同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数据工作者的冷静,“都来自你们县城同一个地方——‘极速网吧’,而且集中在三台机器上。时间就在撞树事故发生前大概半小时开始,持续刷了十几分钟。”

“极速网吧?”阿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迅速定位——县城中心老街附近,一家有些年头的网吧,以前她回县城时似乎路过。“能确定吗?会不会是代理或者虚拟IP?”

“我交叉验证了平台日志和几个公开的IP库,基本能锁定。而且,这三台机器的登录时间、发言模式高度同步,典型的‘机房作业’。”同学顿了顿,“更诡异的是,这几台机器在事发前两天,也有密集登录记录,但那时候没发言,像是在……踩点或者养号?”

阿晴的心沉了沉。有预谋,有组织。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网络暴民,是职业的,或者至少是半职业的水军。“能查到开卡人信息吗?”

“难。这种网吧,临时卡、借用身份证太常见了。不过……”同学犹豫了一下,“我有个在县网安支队的朋友,关系还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着问问,看他们能不能以‘涉嫌网络寻衅滋事、散布谣言’的名义,协助调取下那天的监控?但得有更明确的由头,或者受害方报案。”

阿晴明白同学的意思。没有正式立案或者足够分量的举报,警方不太可能为一个“网红直播纠纷”动用资源去查网吧监控。“我知道了,谢谢。我自己先去看看。”

挂断电话,阿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雾正在散去,古镇的轮廓清晰起来。网络上的滔天巨浪,其源头可能就藏在几十公里外县城一个烟雾缭绕、充斥着键盘敲击声的昏暗网吧里。而操纵这一切的手,几乎可以断定是谁。

但她需要证据,更直接的证据。IP地址是线索,但不是铁证。她需要看到操纵那些账号的人。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里迅速成型。她快速洗漱,换上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把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起装着相机和笔记本的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清早赶去县城实习或办事的大学生。

她没有立刻去找阿宇。一来,阿宇今天上午很可能还要应对镇政府那边的后续,或者忙着照看古树;二来,她不想打草惊蛇。如果强哥的人真的在监视阿宇(这个可能性很大),她的单独行动反而更隐蔽。

她在阿娇姐的小吃店门口快速买了两包子,边吃边走到古镇外的省道边,拦了一辆最早班的县际中巴车。去县城需要四十多分钟,她正好整理思路。

上午九点,阿晴站在了“极速网吧”门口。招牌是褪色的蓝色LED灯,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游戏海报和“会员优惠”的标语,有些边角已经卷起。透过玻璃门看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即使是大白天,也能看到一些屏幕的荧光和人影。

她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汗味和机器散热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眼圈发黑的年轻网管,正低头刷着手机。

“上网。”阿晴走过去,声音平淡。

“临时还是会员?身份证。”网管头也不抬。

“临时。开两个小时。”阿晴递过身份证,同时快速扫了一眼前台的布置。很普通,一台电脑,一个刷卡器,后面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禁止吸烟”“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牌子(但空气中烟味浓重)。墙角有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对着入口和前台区域。

网管熟练地操作电脑,开卡,把身份证和一张印着账号密码的小纸条递还给她。“A区23号。押金二十,走的时候退。”

阿晴接过,没有立刻去A区,而是假装好奇地打量着网吧内部:“你们这……有包厢吗?安静点的。”

网管这才抬眼看了看她,似乎觉得一个年轻女孩单独来网吧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有,B区里面有几个小包厢,多加五块钱一小时。不过现在可能都有人了。”

“哦,那我先随便坐坐。”阿晴点点头,朝A区走去。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扫过网吧的布局、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各个区域的人员。网吧面积不小,分A、B、C几个区,机器新旧不一,上座率大概六七成,大多是年轻男性,沉浸在游戏世界里,键盘鼠标声噼啪作响。

她找到A区23号,一台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机器。开机,登录。她没有立刻打开浏览器,而是先检查了一下电脑的基本情况,然后才装作普通网民,随意浏览新闻,偶尔看看社交媒体。

她的真实目标,是观察,尤其是B区包厢的方向。吧台网管说包厢可能有人,但如果强哥的人是三天前在这里操作,大概率会选择更隐蔽的包厢。她需要确认包厢的位置,以及是否有其他监控覆盖。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起身去吧台买了一瓶水,顺便和网管搭话:“大哥,你们这WiFi密码多少?我手机没流量了。”

网管懒洋洋地报了一串数字。阿晴道谢,又像是随口问道:“对了,你们这监控录像一般保存多久啊?我前两天好像有个朋友说在这丢了个U盘,不知道能不能看看?”

网管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监控?那个我们老板管。保存多久不清楚,得问老板。你朋友什么时候丢的?长得啥样?我看看有没有印象。”

“就前几天吧,我也说不好具体时间。”阿晴含糊道,注意到网管的警惕,知道直接问行不通,“算了,可能他记错地方了。谢谢啊。”

她回到座位,心里有了计较。直接通过网管或老板查看监控几乎不可能,除非有官方身份。但同学提到的网安支队朋友是个路子,不过需要时间运作,而且可能惊动对方。

她需要更快的办法。

就在这时,B区最里面一个包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染成黄色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伸着懒腰,朝厕所方向走去。包厢门没关严,阿晴从她的角度,隐约看到里面还有两个人,都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那个黄毛的侧脸……有点眼熟。她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强哥!强哥身边好像经常跟着一个染黄头发的跟班,开着一辆改装过排气管的小轿车,在镇上很张扬。她有一次拍市集时无意中拍到过。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看屏幕,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黄毛上了厕所,很快回来,又钻进了包厢,关上了门。

几乎可以确定了。强哥的人,此刻可能就在那个包厢里。但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是继续操作水军,还是做别的?

阿晴知道不能再等。她必须想办法看到监控,确认三天前是不是同一批人。她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办法——伪装。

她关掉电脑,走到吧台退押金。然后走出网吧,在附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从背包里拿出化妆包。她快速给自己改了下妆,加深了眉毛和阴影,让五官显得更成熟些,又戴上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把马尾解开,让头发披散下来,换了件格子衬衫套在外面。最后,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某媒体实习生的旧工作牌(以前兼职时留下的),挂在了脖子上。

再次走进网吧时,她整个人的气质和刚才那个“女学生”已经迥然不同,更像一个干练、略带严肃的年轻职场人。

她径直走到吧台,把实习证在工作牌套里朝网管亮了亮,但没让他看清具体单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你好,我是县融媒体中心的。我们接到线索,反映前几天有人在你们网吧利用网络平台发布不实信息,扰乱公共秩序。我们需要调取9月15号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的监控录像看一下,配合一下。”

网管愣住了,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有点慌:“融媒体中心?这……这我没权限啊,得等我们老板来……”

“事情比较急,涉及可能存在的违法行为。”阿晴板着脸,语气加重,“如果你做不了主,请立刻联系你们老板。或者,告诉我你们老板电话,我直接跟他说。如果因为你们不配合导致调查延误,产生不良影响,你们网吧可能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她的话半真半假,但语气和架势唬住了年轻网管。他犹豫着,看了看阿晴胸前晃荡的工作牌(虽然看不清具体字),又看了看她严肃的表情,最终妥协:“那……那你等等,我给我们老板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网管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阿晴。阿晴接过,走到一边,用更专业、更不容反驳的语气重复了要求,并暗示此事可能涉及上级部门关注。网吧老板似乎也被唬住了,主要是怕麻烦,最终同意让网管带她去后面的小办公室看监控,但要求不能拷贝,只能看。

阿晴跟着网管走进吧台后面一间杂乱的小办公室,里面有一台更旧的电脑,连着监控主机。网管调出9月15号(三天前)的监控记录,找到下午的时间段。

“从三点开始,倍速播放。”阿晴吩咐,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紧盯着屏幕。

监控画面是分割的,包括入口、吧台、各个区域的主要过道。画面清晰度一般,但辨认人脸和大致行为没问题。

时间跳到下午三点十分左右。画面里,B区包厢方向,出现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Polo衫、身材微胖、神色精干的中年男人——阿晴认出那是强哥的司机,经常开着那辆黑色SUV。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看到的黄毛,另一个是剃着平头的壮实小伙。

三人径直走进了B区最里面的一个包厢(正是刚才黄毛出来的那个)。网管切换了视角,可惜包厢内部没有监控。

阿晴看着时间。三点十五分,三人进入包厢。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们偶尔出来上厕所、买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包厢里。透过偶尔打开的门缝,能看到里面电脑屏幕的光,和几人低头操作手机或键盘的身影。

就是他们。阿晴几乎能肯定,那三十几个水军账号,就是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从这个包厢的三台机器上被操控着,涌入了小辣椒的直播间,刷出了那些恶毒的指控。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找到了。

但她的调查没有停止。她让网管把监控时间再往前调,调到下午两点左右。她想看看,在强哥的人到来之前,有没有其他异常。

画面快速播放。两点到三点之间,网吧人不多,B区包厢也一直空着。直到……

两点四十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

是肥仔聪。

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茶厂工装(洗得有些发白),背着他的旧帆布包,有些鬼鬼祟祟地走进了网吧。他没有去开卡,而是直接走到吧台,和当时的网管(不是现在这个)低声交谈着什么。

阿晴的心猛地一跳。她让网管把画面放到最大,声音调到最大。可惜监控没有录音功能,只能看到画面。

只见肥仔聪表情紧张,不时左右张望,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网管。网管接过来看了看,似乎是个U盘。两人又说了几句,网管点点头,把U盘插进了吧台的电脑。肥仔聪就站在旁边等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网管把U盘拔下来还给他,又说了句什么。肥仔聪如释重负地接过U盘,塞回包里,然后匆匆离开了网吧,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走后大概二十分钟,强哥的司机就带着人来了。

阿晴盯着定格的画面,肥仔聪匆匆离去的背影和她手中那张“信号放大器”收据,以及那支录音笔里的哭诉,瞬间串联起来,却又形成了新的、更令人不安的谜团。

肥仔聪来网吧干什么?给网管U盘?U盘里是什么?为什么他要在强哥的人到来之前做这件事?他和强哥的人,是先后脚,还是……有某种联系?那个网管,是单纯的收钱办事,还是也是强哥的人?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肥仔聪的行为更加可疑,但也似乎透着一丝诡异。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进行什么“合作”,更像是在完成某个“任务”或者“交易”,而且非常紧张。

“可以了吗?”旁边的网管(现在的)小心地问,似乎被阿晴凝重的脸色吓到了。

阿晴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监控界面。“可以了。谢谢配合。今天的事情,请暂时不要对外说,包括你们老板。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联系。”

她站起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走出了小办公室。退掉子虚乌有的“实习生”气场,她快步离开网吧,走到外面阳光刺眼的街道上,才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拿出手机,找到阿宇的微信。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片刻,她删掉了原本想说的“找到水军IP和人了”,重新打字:

“在县里有点发现,关于水军和肥仔聪的。方便时回电话。另外,你那边如果见到肥仔聪,先别急,等我回去细说。他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发送。

她站在县城的街头,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但她的思绪,却仿佛还停留在那个昏暗网吧的监控画面里,停留在肥仔聪紧张的神色和那个神秘的U盘上。

网络上的风暴有迹可循,而线下的暗涌,似乎更深,更浊。

她需要立刻回去,把她看到的一切,告诉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