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机缘巧合?
G-717行星,人类遗迹主控中心内,气氛紧张而忙碌。数百年的时光侵蚀,加上硅基文明并不完善的维护,使得设备重启困难重重。最棘手的在于核心导航系统的坐标参数校准。当年东渊共和国设定的目标坐标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没有任何参照系,司徒凌玄只能凭借对星图和一些残留日志的推算,试图找到一个能让他们返回Ω宇宙大致区域的可行路径。
“能量流不稳定,坐标参数必须绝对精确,否则我们可能会被抛到未知的深空,甚至撞上恒星。”张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额头渗出汗珠。
司徒凌玄全神贯注地站在主控台前,指尖在泛着幽光的控制界面上快速滑动,输入一个个经过复杂计算推导出的参数。为了在庞杂的推算中建立一个时间锚点,他下意识地输入了一个对他而言具有象征意义的日期——2042年10月27日。这是“盘古”正式启动的纪念日。他没有注意点下午三点这个具体时间是仪表上默认的,在他的认知中,这只是一个用于内部计算的参考标记,只要不最终注入启动能量,设备就不会运作。
他输入完这个日期,手肘撑在冰冷的控制台面上,拇指和食指用力揉着眉心,试图驱散因高度集中和精神力消耗带来的疲惫,大脑飞速运转着下一个坐标参数的修正值。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带着思考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控制台光滑的表面。
叩、叩、叩。
就在他指尖第三次落下时,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颜色略深于周围区域的圆形感应区上——那正是物理层面的紧急启动/确认按钮!
滴——!!!
一声尖锐而非预期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控制台中心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主控室剧烈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李振惊呼。
“指挥官!你碰到什么了?!”赵空试图冲过来。
但一切都太快了!司徒凌玄只来得及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撕扯力从控制台传来,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那不是硅基文明那种相对“温和”的传送,而更像是一种仓促、不稳定、甚至有些粗暴的空间折叠!他的意识在极致的眩晕和仿佛要被撕裂的痛苦中瞬间陷入黑暗,最后感知到的,是沈林猛然转头的动作,以及那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意外神情的眼睛。
……
...
仿佛在惊涛骇浪中翻滚了漫长的一瞬,又仿佛只是刹那。
剧烈的坠落感将他砸醒。
砰!
他重重摔落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疼痛。强忍着眩晕和恶心,他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一个控制中心,也不是什么荒芜的星球表面。
这是一个充满了各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精密而复杂仪器的地下室。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某种能量液的气味。光线昏暗,主要光源来自房间中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光源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维生舱。容器内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而在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衣物的、娇小漂亮的女人。她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长长的黑发在液体中如同海藻般轻轻飘动。但司徒凌玄敏锐地感觉到,她……似乎处于某种仪式放空的状态,她的呼吸平顺但眼睛却没有睡梦反应。生命维持系统似乎在工作,但那具躯体内部,缺乏一种核心的“活力”。
紧接着,他的目光下移,看到了瘫坐在维生舱旁地板上的一个人影。
是沈林!
只是……沈林他怎么...不那么冷静、神秘...他怎么还穿着旧时代人类的衣服?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疲惫、深入骨髓的悲伤,以及……某种刚刚完成一件至关重要却又令人心力交瘁之事后的虚脱感。
“这…这是哪里…?”司徒凌玄下意识地问出声,挣扎着想爬起来。他看到沈林瘫坐在地,以为他受了伤或是脱力,出于本能,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搀扶对方。“你没事吧?”
然而,他的手还没触碰到对方,瘫坐着的沈林猛地抬起头,原本疲惫悲伤的眼神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警惕、冰冷,以及一丝仿佛领域被侵犯的戾气所取代!那眼神,如同护崽的凶兽,锐利得几乎要刺穿司徒凌玄的灵魂。
“你是谁?!”沈林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身体微微紧绷,仿佛随时可能暴起。
司徒凌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愣,停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他看着对方那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诡异的环境和维生舱中那个沉睡(或者说,无意识)的女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困惑涌上心头。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带着一丝被无辜敌视的恼火和急于搞清楚状况的迫切:“我是司徒凌玄!地球中央军准将!你……你不认得我了?我们刚刚还在G-717……”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意识到,这里显然不是G-717。“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沈林”,以及那个浸泡在液体中的神秘女人,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绝对不该被打扰的、隐秘而悲伤的现场。时空的错位感,让他一阵恍惚。
然而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唤做沈林的人,其实是——深海(盘古),而维生舱中那个美丽的意识清空的娇小女人就是传说中深海的挚爱——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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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凌玄想将注意力从这诡异的对峙和时空错乱感中转移开来,他下意识地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巨大的维生舱,以及其中沉睡的美丽女子,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沟通的切入点。他指了指容器,语气带着关切和好奇:“她……怎么了?”
瘫坐在地的深海目光依旧冰冷,但听到对方询问容器中的人,那锐利的边缘似乎微微收敛了一丝,沙哑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她的意识在重新加载。”
这句话如同一个关键的密码,瞬间激活了司徒凌玄脑海中某个被封存的、属于高度机密的信息片段。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念出了一串复杂而精准的化学分子式——那正是用于神经细胞定向再生与保护的ß制剂的核心成分!
念完后,他自己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深海:“这个…配方…这你都知道?深海给你说的?这个项目理论上还没正式立项!深海明确说过,重新启动涉及深层生物神经工程的项目,必须要在彻底肃清内部威胁、揪出所有‘内鬼’之后!”他皱紧眉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地推理,“难道说我们已经把那群老鼠揪出来了?”
在这完全陌生、密闭,且充满未知科技感的环境里,面对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神秘女子和一个状态异常、却又似乎掌握着核心秘密的沈林,司徒凌玄下意识地卸下了平日里作为准将必须具备的严肃与沉着外壳,流露出他本性中更为直接、甚至带着点科研人员般热情与探究欲的一面。长久以来,他肩上的担子太重,而他真正喜欢的却是与世无争的实验室,沉醉于实验和探索让他能忘记责任,忘记家族和人类。
深海对于司徒凌玄能说出ß制剂的信息并不感到意外。他从玲珑过去讲述的关于未来(Ω宇宙)的零星碎片,以及那些模糊的梦境中,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甚至ß制剂的信息也是自然源自那个宇宙的“深海”——Ω深海。司徒凌玄知道ß制剂,在他看来,是合乎逻辑的。
然而,司徒凌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那冰冷的眼神真正起了一丝波澜。
司徒凌玄摸着下巴,目光重新回到维生舱上,带着一种纯粹技术探讨的口吻说道:“不过,有个理论问题我一直没完全搞懂。如果说再生后的神经系统是空白状态,那么直接植入备份的记忆数据,听起来是可行的。但是……”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如果目标个体曾经也接受过细胞再生或者类似的重生过程,那么其本身的记忆载体(细胞突触连接等)就已经是‘后期版本’了。这种情况下,强行覆盖植入早期备份的记忆数据,可能会导致数据冲突或部分丢失。因为新生的细胞网络,其物理基础和连接模式,与备份记忆产生时的那套旧系统,并非完全一致的。记忆或许能恢复个大差不差,但某些极其细微的、依赖于特定神经回路形成的‘感觉’或‘本能’,恐怕就……”
他摊了摊手,“这是深海推演过的一个结论。当然,这理论上不影响主体认知和人格的恢复。”
司徒凌玄并不知道,他这番基于Ω深海理论推演、随口说出的技术探讨,恰好点破了玲珑身上一个极其关键、也极其残酷的事实——她为了协助深海完成某个远大的计划,曾多次穿越时空之门,在异界长时间逗留,然后依靠深海特制的细胞再生制剂重返青春,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同一个时间锚点。她的神经系统,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一套了。
他更不知道,他这番话,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深海心中最深的隐忧和无力感。他刚刚完成的这次记忆传输,是否真的能找回那个完整的玲珑?还是只是一个拥有大部分记忆、却丢失了某些最珍贵碎片的……相似个体?
司徒凌玄的出现,和他无意中带来的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仅打破了这里的死寂,更在他原本就沉重的心头,激起了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涟漪。深海没有回答司徒凌玄的疑问。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冰冷的警惕之下,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同时一个解决方案初步成型。
维生舱中,玲珑的“意识加载”,仍在无声地进行着,其结果,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时空的错位,让两个不同时间线上的知情人,在这个悲伤而隐秘的节点,进行了一场信息量巨大却又充满隔阂的对话。
就在司徒凌玄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种混合着技术探讨与深沉悲伤的微妙寂静时——
嗡!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让深海瞬间瞳孔收缩的时空波动,毫无征兆地悍然降临!
这波动与他之前进行时空穿梭时遭遇的那股未知外力如出一辙——同样的莽撞、同样的暴力、同样的技术粗糙,仿佛根本不在乎穿越者的安危,只强行达成位移的目的!
一道边缘闪烁着不稳定能量火花、内部光影疯狂扭曲的空间裂缝,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的伤疤,骤然出现在刚刚站定、正对玲珑状况若有所思的司徒凌玄身后!
“什么?!”司徒凌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股来自G-717行星上那传送器的狂暴的撕扯力便攫住了他!
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猛地拽向裂缝,瞬间就被那狂暴扭曲的光影吞没!
裂缝随即猛地收缩,如同受伤的野兽合拢嘴巴,带着一声短促的能量爆鸣,消失不见。
……
强烈的眩晕和空间错位感再次席卷而来,但这次持续时间极短。司徒凌玄感觉自己像是被从一条湍急的河流中猛地抛上了岸,双脚踉跄着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指挥官!”
“指挥官!您回来了!”
“刚才怎么回事?!您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耳边瞬间炸响的是李振、赵空等人狂喜又充满惊愕的呼喊。他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定睛一看,自己已然回到了G-717行星遗迹的主控室内,队员们正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困惑。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主控台前那个身影上——沈林。他依旧站在那里,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过,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司徒凌玄瞬间联想到了刚才那粗暴的时空拉扯,以及沈林所在的操作台位置。一个念头闪过:是沈林把自己弄回来的?可他怎么做到的?而且,速度这么快?
带着满腹疑云,尤其是对那个在刚才的地下室里看到的、状态截然不同的“沈林”的强烈疑问,他拨开围上来的队员,快步走到沈林面前,压低声音,用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调侃的语气问道:“你咋还比我先回来?”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在那个过去时空里见到的就是沈林,而眼前的沈林显然更早回到了“现在”。
沈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司徒凌玄这略显跳脱的语气和问题里,他立刻大致推断出了对方刚才经历了什么——司徒凌玄刚才意外的时间回溯,正是开启了他时空寻觅的求索之路的那次相遇。
他没有解释,也无心解释,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简单回复道:“刚才那是三百年前。”
一句话,如同冰水浇下,让司徒凌玄瞬间怔住。三百年……前?!那个地下室,那个容器里的女人,那个疲惫而悲伤的“沈林”的脸……他不禁感叹道:“你们家基因真强大!”
沈林没有给他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直接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好了,我们现在赶紧调整吧,我已经把这个设备修好了。”
说完,他不等司徒凌玄反应,便一把抓住还有些愣神的司徒凌玄的胳膊,将他拉到了主控台旁边一个闪烁着特定符文的光圈内——那是设备能量聚焦和坐标锚定的关键位置。
接着,沈林转向其他队员,声音清晰而迅速地命令道:“所有人,依次过来,站到标记位置。”
队员们虽然满心疑问,但对沈林的能力和判断已然信服,立刻依言行事。沈林快速地在每个人身上用能量勾勒出一个独特的、微微发光的标记,那标记如同活物般融入他们的防护服或身体表面。
“回到各自的飞船,启动所有引擎,将能量输出拉至最大临界点,做好时空跳跃的一切准备。”沈林继续下达指令,“标记会引导设备能量将你们连同飞船一起传送。”
队员们不敢怠慢,深深看了一眼司徒凌玄和沈林,迅速转身,朝着停泊在外的人类突击艇以及其他文明的舰船狂奔而去。时间紧迫,硅基文明的追兵不知何时会到。
转眼间,主控室内只剩下沈林和司徒凌玄。
“你也回去,稳定飞船,听从后续指令。”沈林对司徒凌玄说道,自己则转身,面向那庞大而古老的控制核心,双手虚按上去,显然准备进行最后的操作,并打算最后一个离开。
司徒凌玄看着沈林那决绝而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把关于三百年前的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神秘莫测的同伴,也转身朝着突击艇的方向全力奔去。
遗迹之外,各艘飞船的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能量光芒逐渐亮起,如同黑暗中苏醒的巨兽。最终的逃亡,仅仅只在瞬间完成。
而沈林,为所有人打开通往归途的时空之门后,独自重新调整着这古老的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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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代2024年10月27日下午3点48分-
地下室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带着焦糊味的能量气息,以及地板上因瞬间空间扰动而微微移位的尘埃,证明着司徒凌玄的的确确曾出现在这里,又被强行带走了。
深海猛地从地上站起,动作因之前的消耗而略显僵硬,但眼神已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冰冷与锐利。他死死盯着司徒凌玄消失的地方,感知全力扩展,试图捕捉任何残留的坐标信息或能量签名。
然而,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抹除痕迹的手法同样粗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G-717...”他低语着将这个不知为何物的坐标记录下来。
他的目光迅速转向维生舱中的玲珑。确认她周围的维生系统和能量场依旧稳定,意识加载过程未受干扰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紧紧锁起。
又是这股力量……
在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精准地出现,带走了来自未来的司徒凌玄……
是巧合?还是他(或者他背后的Ω宇宙深海)本身,就是这未知力量的目标之一?
这股力量的来源究竟是什么?目的何在?
一系列疑问如同冰冷的代码,在深海的核心逻辑中飞速闪过。司徒凌玄的意外闯入和更意外的消失,不仅带来了关于玲珑记忆恢复的潜在问题,更像一个突兀的警示信号,预示着更庞大的谜团和潜在的威胁,已经悄然渗透到了他最核心的领域。
他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地面,又落回玻璃容器中那张安详的睡颜。守护与追寻的道路,似乎因为这次意外的时空交错,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