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快步走到陆昭跟前,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困惑:“我刚刚忙着看罗盘,测算这巷道的走向和格局,心神都沉浸进去了,也没注意到你啥时候停下的。怎么,你有啥发现吗?”

陆昭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老道士的脸,又瞥了一眼他手中托着的黄铜罗盘。

老道士的神态、语气、乃至身上那点因为走动而微微散发的汗味,都与平日无异。

他摇了摇头:“没有。”

话音未落,他忽然眼皮一跳,脸色微沉,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刚才那栋老宅子的屋檐下。

那里,空荡荡的。

浓重的阴影依旧,破败的屋檐依旧,但方才那个佝偻得如同枯骨、直勾勾盯着他的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甚至没有一丝气息的残留,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一切都只是陆昭的错觉。

他面色微微一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你在看什么呢?”老道士顺着陆昭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片空寂的巷道和斑驳的老墙,不由好奇地问道。

陆昭面色很快恢复如常,他转回头,目光落在老道士脸上,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没什么,对了,你刚刚看这里的风水,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一提及此事,老道士顿时精神一振,显然说及了他的强项,刚才那点问题立刻被抛到了脑后。

他一只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高深莫测道:

“小哥,之前周居士给咱们看文件的时候,不是说这村子可能因为风水格局积聚阴气吗?我当时看那航拍图,确实也似是‘蜈蚣盘踞’的阴宅局,可今天真正走进来,尤其是钻了这些巷道之后,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示意陆昭看向巷道两侧高耸的墙壁和头顶被切割成窄缝的夜空,继续道:“这村子的选址,三面环山,唯独留出咱们进来的那个谷口,整体地势中间低凹,形如一个……请君入瓮的‘巢穴’。在风水上,这种地势,是典型的‘藏风纳气之所’,最容易汇聚地脉阴气、游魂野鬼。若是天然形成,此处必是极阴之地,活人绝难久居,是顶厉害的‘阴穴’!”

老道士说及此处,语气一顿,又继续道:“这种地方,按理说应该阴风阵阵,草木难生,活物待久了都要折寿,可你看看这村子,虽然老旧,但人气儿还挺足,晚上也安静祥和,这本身就不对劲!”

“原因就是这个。”

他蹲下身,将罗盘收起,在巷道石板路的缝隙边缘抠挖了几下。

这里的泥土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显得潮湿阴冷,但他并不觉得脏,还是砖缝里抠弄着。

很快,他指尖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颗粒状粉末。

陆昭微微一怔,眯着眼睛看着那暗红色粉末,有些诧异:“这是......”

“是朱砂!而且是年岁很久的老朱砂!”

“朱砂?”

陆昭目光微凝。

他虽不精通风水,但也知道朱砂在传统文化中,尤其是道家法术和民间辟邪中,常被视为至阳之物,有镇煞、驱邪、定魂的效用。

“对!朱砂属阳,性烈,最能克制阴秽。”

老道士用指甲捻了捻那点朱砂末,任其洒落回泥土中,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些朱砂,不是偶然撒在这里的。你看这巷道的地面,虽然老旧,但平整结实,显然是经过修整的。我怀疑,不止是这缝隙里有,很可能这整个村子,所有主要道路、房基之下,都垫埋了一层朱砂!这是大手笔啊!”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昭,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如果只是垫埋朱砂,虽然能缓解阴气侵蚀,但要想在这么一处天然的‘阴穴’上建造可供活人长期居住的村落,并且维持数百年甚至更久,还让村子看起来如此‘正常’,那是绝对不够的。朱砂只是第一层,是‘阳基’。”

老道士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石板,语气愈发笃定:“若我没有猜错,这村子地下,关键节点之处,比如村中心、几个重要的路口、或者祠堂下面,肯定还埋了别的东西,很可能是‘阴阳镜’这种调和阴阳的法器!”

“埋于阴穴之下,以朱砂为引,以特殊阵法催动,便能将这汇聚而来的阴气,逆转为阳气。如此一来,这处天然的‘煞穴’,就被硬生生改造成了可以居住的‘阳宅’!虽然不可能完全改变地脉本质,阴气依然会比寻常地方重些,但已经不至于危害到居住者的性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如此逆转阴阳的风水阵法,时隔多年都还在持续运行,看来当初那位玄门高人定然也极为厉害。”

陆昭皱眉道:“所以周正他们察觉的阴气,可能是这个村子里的风水阵法出了纰漏?”

老道士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这个推测。

三人又在这片巷道停留了片刻,便准备回去。

回到那处山村小院时,夜色已浓。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房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李三哥听到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依旧是那副憨厚寡言的模样,指了指厢房旁边那间用作厨房的矮屋,示意饭菜已经备好了。

厨房里,一张不大的方桌上,果然摆着几样简单的农家菜肴。

三人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李三哥盛好粥,自己也端了碗,却并不上桌,只是搬了个小凳子,准备坐在灶台边吃。

“三哥,别忙活了,一块儿上桌吃吧,热闹。”老道士见状,连忙招呼道。

李三哥黝黑的脸上露出些许局促,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吃,你们吃,我在这儿就行。”

“哎呀,客气啥!”

老道士不由分说,起身把李三哥往桌边拉,“咱们在这儿借宿,已经够麻烦你了,哪能还让你蹲灶台吃饭?来来来,坐下一起,正好贫道还想跟你唠唠嗑呢。”

李三哥推脱不过,见老道士态度坚决,陆昭也微微点头,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小方桌空着的一边坐下。

几人围桌而坐,开始用饭。

陆昭心中依旧盘旋着晚上在巷道里的种种见闻,有些心不在焉。

老道士倒是胃口不错,啃着半个馒头,又喝了一大口粥,然后便跟李三哥搭起话来。

“贫道瞧着,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就是……好像就你自个儿一个人住?家里其他人呢?”

李三哥正低头喝粥,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无奈和窘迫的苦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含糊道:“唉,道长别提了。俺家那口子,脾气犟。前两天为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了别扭,一气之下,带着娃回娘家去了。俺去接过两回,咋劝都劝不回来,非得在娘家多住些日子消气。”

他摇摇头,又低下头去,声音低了些:“让道长看笑话了。”

老道士摆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不妨事,不妨事,自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提及自家婆娘,李三哥脸上不由露出了深切的愁容,闷头又喝了一口粥,似乎那粥能压下心头的烦闷。

老道士有意转移话题,便又笑呵呵地问道:“三哥从小就在这李家村住?”

“那是当然。”

李三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笃定:“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将来……估计也就老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心思似乎飘在别处的陆昭,忽然生生插了一句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饭桌上那点还算和煦的日常氛围。

“我刚刚闲逛的时候,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个神龛。”

陆昭放下筷子,看向李三哥:“那里面供奉着一尊神像,青面獠牙,脚踩大蛇,样子很凶,那尊凶神,是什么来历?”

“哐当——”

李三哥手里端着的粥碗,猛地一颤,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滴温热的粥汤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陆昭,那张原本黝黑憨厚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说你刚刚看到了神龛?!”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颤音。

李三哥如此反应,让饭桌上的所有人都大为意外。

老道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看看陆昭,又看看李三哥,显然没料到一句简单的询问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而一直以来存在感近乎透明的温良,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他停下手中的筷子,目光从陆昭身上移开,转而投向脸色惨白的李三哥,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审视和探究的意味。

陆昭心中也是诧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追问道:“是看到了,那神龛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李三哥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被陆昭这个问题烫到了一样,猛地低下头,抓起自己的粥碗,几乎是狼吞虎咽般,把里面剩下的小半碗粥几口扒拉进嘴里,胡乱地咀嚼着,吞咽的动作显得十分艰难。

“没……没什么事。”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声音闷在碗里,带着一种急于结束话题的仓促:“各位慢吃,吃完把碗筷放在这里就是,晚点我来收拾。”

说完这句,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那动作急促得有些踉跄,差点带翻了凳子。

然而,就在他即将跨出厨房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却又猛地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三人,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音量,匆匆丢下两句话:

“今晚早点睡。”

“若是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全当没看到没听到。”

言罢,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匆匆迈过门槛,身影迅速融入院子里的黑暗之中,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不见。

厨房里,只剩下原地的三人面面相觑。

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似乎是电压不稳,昏黄的灯光突然闪了两下。

无需多言,三人心中都已明了。

那座隐藏在巷道深处、供奉着青面獠牙凶神的小庙,绝对有问题。

而今天晚上,可能会出现一些事情。

温良侧过头,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老道士,作为官方的记录员,他想知道这位道长应该怎么应对。

老道士却仿佛看不到温良的目光。

他依旧端着自己的粥碗,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粥,甚至还伸出筷子,夹了一箸那碟清炒的山野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脸上出奇地没有任何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陆昭的声音响了起来,格外平静。

“今晚我来守夜。”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温良闻言,立刻转回头望向陆昭。他脸上那习惯性的温和笑容此刻完全收敛了,眉头微蹙,眼神中透露着明显的迟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声道:“陆先生,李三哥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入夜后的事情,你可能解决不了。”

温良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他认为夜间可能出现的危险,超出了陆昭目前的能力范围,作为记录员,他需要评估风险,也要对评测对象的安全负有一定责任。

陆昭还没回应,旁边一直慢条斯理喝着粥的老道士,却适时地“嗯”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碗。

他抬起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时常挂在脸上的、有点故弄玄虚的高深莫测。

“无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