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锣声
深夜,万籁俱寂。
房间里,只有一盏老旧的灯泡散发着昏黄暗淡的光。
可能是线路老化接触不良,那灯光并不稳定,时不时发出滋滋啦啦的轻微电流声,让房间里的光线也跟着明暗不定地闪烁,在土墙和简陋的家具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窗户大开着。
山村的夜风带着凉意,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吹得糊窗的旧报纸一角哗啦作响。
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辉如水银泻地,将院子、远处的屋舍轮廓和更远处黑黢黢的山脊,都勾勒出一层银白的边。
土炕上,老道士和温良各自和衣而卧,盖着薄被,似乎已沉沉睡去,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陆昭则倚靠在炕边一把掉了漆的木椅上,怀里抱着那个钓鱼包,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在假寐。
他的呼吸缓慢而悠长,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这房间里的阴影融为一体。
时间在寂静与滋滋的电流声中缓缓流逝。
月色悄然偏移,屋内的阴影角度也随之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
“铛——!!!”
一道尖锐的敲锣声,毫无预兆地陡然刺破了山村黑夜的静谧!
那声音好似就在院外不远处炸响,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猝不及防下,心脏仿佛都跟着猛地一缩!
“唔!”
“嗬!”
土炕上,几乎在同一瞬间,老道士和温良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道士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一骨碌就从炕上翻身坐起,睡意全无,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温良的动作则更为迅捷利落,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原本温和的脸上此刻一片肃然,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向窗外。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锣声彻底惊醒。
“怎么回事?哪儿来的锣声?!”
老道士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道,同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放在枕边的褡裢。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房间后,猛地定格在了依旧倚靠在椅子上的陆昭身上。
不对劲。
陆昭并没有醒来。
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怀抱钓鱼包,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似乎依旧平稳,好像全然听不到那股敲锣声一般。
“陆先生?”
温良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没有反应。
陆昭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怎么回事!?”
老道士也注意到了陆昭的异常,心里咯噔一下。他顾不得许多,一屁股从炕上挪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好,几步冲到陆昭跟前,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膀。
“陆小哥?醒醒!陆小哥!”
陆昭的身体并不僵硬,肌肉松弛,呼吸也还在,但无论他怎么摇晃呼唤,陆昭都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他的双眼虽然闭合,但眼珠没有丝毫转动的迹象,整个人仿佛彻底睡去一般。
“不对劲。”温良的声音从炕边传来,语气冰冷,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圆润。
老道士回头看去,只见温良已经下了炕,站在地上。他脸上惯有的那层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肃然。
他快步走到自己放在炕头的黑色皮质手提箱旁,动作麻利地打开卡扣。
箱盖掀开,借着昏暗摇晃的灯光,老道士看到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古朴木盒,一些用油纸包裹的、形状各异的东西,还有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
温良看也不看其他,径直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约莫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木盒。他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几块已经调制好的、色泽浓郁的彩色膏块。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快速在其中一块赤红如血的膏块上抹过,沾染上浓稠的颜料,然后抬手,对着自己光洁的额头,毫不犹豫地画下了第一笔!
鲜红的线条,在他眉心上方迅速成型,那是一个复杂而古朴的符号开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凶悍与威严之气。
紧接着,他又沾染了黑色与金色的颜料,双手并用,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在自己的脸颊、下颌、乃至脖颈处勾勒起来。
每一笔都精准而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随着颜料的涂抹,温良整个人的气质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股属于“海归精英”的文雅气息迅速褪去,一种古老、肃杀、仿佛从沙场血战中浸染而出的凛冽煞气,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在开脸。
恰在此时——
“铛——!!!”
又一道敲锣声,乍然响起!
这一次,声音听得更加真切。
这声音远比之前那一道更加尖锐,更加刺耳,也离得更加得近了!
仿佛就在院门之外!
不,甚至可能……就在这间厢房的门口!
老道士脸色骤变,从褡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捏在手里,顾不得再去管始终毫无反应的陆昭,猛地转过身,死死瞪向窗户,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温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反而更快了几分。第二笔、第三笔……复杂的彩色纹路在他脸上迅速蔓延,那红与黑的线条交织,勾勒出一种非人的、充满神性与煞气的面容雏形。
但他的眼角余光,也警惕地扫向了门口的方向。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近在咫尺的锣声而凝固了,那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似乎也被压了下去。
紧接着,两人都看到了——
窗外,那原本被皎洁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院落地面上,毫无征兆地,沁出了一缕缕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并非从远处飘来,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泥土里、从石板缝隙中、从院墙的角落里……丝丝缕缕地沁了进来。
起初很淡,像初冬的晨霜呵气,但转眼间就变得浓郁起来。
很快,浓郁的白雾便漫过了窗台,如同无声的潮水,顺着洞开的窗口,朝着屋内弥漫进来!
雾气涌入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随之席卷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不是山间夜风的凉意,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直刺灵魂的阴寒!
仿佛能将血液冻僵,将思维凝固。
“嘶——”
老道士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握着黄符的手指瞬间变得僵硬麻木,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鸡皮疙瘩层层暴起。
他穿着单薄的道袍,此刻感觉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窟窿里,那股阴冷的白雾缠绕上来,疯狂地掠夺着他身体里可怜的热量,让他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好……好重的阴气!”
温良开脸才刚完成一半,脸上那红黑金三色交织的威严纹路只勾勒出了大概轮廓,屋里的温度却已经低得让人待不住了。
呼吸间都能看到白气,裸露的皮肤像被无数细针扎刺,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再这样下去,别说温良无法顺利完成开脸,自己恐怕都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
老道士脸色僵硬,嘴唇冻得发紫。
他也顾不得心疼,哆哆嗦嗦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又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黄符。
“娘的,大不了以后不过了!”
他低骂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弯腰缩脖,顶着那刺骨的阴寒白雾,几步就冲到了房门口和窗户边。
他“啪”的一声,将一张黄符贴在了窗户木框的正上方。符纸贴上瞬间,那些原本似乎毫无规律的朱砂符文,在昏黄灯光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接着是房门,他如法炮制,又将一张黄符贴在了门楣内侧。
说来也怪,随着这两张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黄符贴上,那原本源源不断从门窗缝隙涌入屋内的浓郁白雾,猛地一滞!
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生成,阻隔在了门窗之外。白雾在外面翻滚聚集,却再也难以轻易渗入。
更明显的是屋里的变化。
那股几乎要将人冻毙的极致阴寒,仿佛失去了源头,开始以肉眼可感的速度迅速变淡。
虽然房间里依旧冷飕飕的,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能几乎能冻僵灵魂的恐怖低温,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呼……呼……”
老道士明显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着冰凉的里衣。
然而,还未等他这口气彻底舒完,甚至脸上的庆幸之色都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铛——!!!”
第三道敲锣声,毫无征兆地再次乍然响起!
这一次,锣声近得简直像是在耳边炸开!
那金属震颤的嗡鸣尖锐到极致,带着一种蛮横的穿透力,直接冲击着人的脑仁,让老道士眼前都黑了一瞬,耳膜嗡嗡作响。
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锣声余韵还未消散的刹那——
“咚咚咚!”
一道清晰的敲门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敲门声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许是黄符颇有效用,老道士胆子也壮了起来。
他插着腰,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脯,朝着门外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扯开嗓子就大声吼了回去:“敲什么敲!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本事你进来啊!”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在狭小的房间里嗡嗡作响,似乎把刚才憋着的闷气和恐惧都吼出去了一些。
然而,这句话落下,却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彻底激怒了门外的存在。
“咚咚咚!!!”
那原本不疾不徐的敲门声,陡然变得狂暴起来!
“砰!砰!砰!!!”
不再是“敲”,而是“砸”!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带着旁边的土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老道士初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动静吓得一个激灵,倒退半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扇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旧木门,生怕它下一秒就四分五裂。
但几秒钟过去,尽管那砸门的巨响一声比一声骇人,木门却依旧牢牢地嵌在门框里,甚至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只有门板上那些陈年的污渍和划痕,在剧烈的震动中显得更加清晰。
老道士眨了眨眼,看看完好无损的木门,又抬头看看门楣上那张微微泛着淡黄光晕的黄符,脸上惊惧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得意:“嘿!贫道这‘镇宅安煞符’看来还是有点斤两的!任你外面是什么妖魔鬼怪,想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他这得意的话音还未落尽。
异变突生!
“呼——”
贴在那门楣内侧、原本微微泛光的黄符,毫无征兆地,自边缘猛地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那火苗冰冷,毫无热度,反而散发出一股更甚于之前白雾的阴寒气息。
它燃烧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之间,整张符纸就被那幽蓝色的火焰吞噬殆尽,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灰烬,飘飘悠悠地从门楣上落下。
“什么?!”
老道士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珍藏的压箱底符箓,竟然就这么被烧了?!
他心中大叫不好,手忙脚乱地就要从怀里再掏符纸,同时朝门口扑去,想要趁门还未破,再贴上一张。
可惜,已经太迟了。
就在黄符化为灰烬飘落的同一刹那——
“轰!!!”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砸门声都要恐怖得多的巨响爆开!
那扇坚守了许久的旧木门,连带着一部分门框,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猛地向内爆裂开来!
破碎的木屑如同子弹般四散飞溅,打在墙壁上噼啪作响。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怖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破开的门户汹涌澎湃地冲入屋内!
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骤降,地面、墙壁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在这股阴气冲击下,“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而在那破碎的门洞之外,月光与翻滚的白雾交织的背景中,一道异常高大、魁梧到不似人形的黑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似乎微微俯着身,才能让那庞大的身躯勉强通过门洞。浓重的阴影笼罩着它的面容,唯有一只猩红如同灯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锁定了僵在里面的老道士。
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情感,只有无尽的冰冷、死寂。
老道士被这只猩红的巨眼盯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大脑一片空白。
他行走江湖多年,坑蒙拐骗见过,小打小闹的阴灵也遇过,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东西”?
一时间,他竟吓得呆立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紧接着,在破门涌入的阴风呼啸中,只见门外那高大无比的黑影,朝着屋内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穿过门洞,带着森森寒气,径直朝着吓傻了的老道士抓来!
速度并不快,但那股锁定目标的压迫感和死亡的寒意,让老道士连呼吸都停滞了。
眼看那巨爪就要触及老道士时——
“妖孽!安敢逞凶?!”
一声如同雷霆般的爆喝,乍然在死寂冰冷的房间内炸响!
这声音洪亮、威严,充满了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与煞气,瞬间冲淡了部分阴寒带来的压抑。
喝声未落,一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老道士身后疾射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迎面撞向了那只抓来的恐怖巨爪!
正是温良!
此刻的他,与片刻前那个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他脸上,那红、黑、金三色颜料已然绘制完毕,形成了一副凶神恶煞、充满古老威严与凛冽杀气的完整脸谱!
额心一道竖立的金色符文熠熠生辉,双颊勾勒着如同火焰又如雷霆的赤红纹路,眼窝处则是浓重的墨黑,衬托得他那双眼睛——此刻正迸射出灼灼的金色光芒,如同两盏点燃的金灯,在黑暗中耀眼夺目!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握住了一柄三叉戟!
脸上是降魔凶神的面谱,眼中是破邪金芒,手中是杀伐重器。
此刻的温良,是官将首一脉行走人间的乩童!
“滚开!”
他口中再吐两字,声如金铁交鸣。
双手发力,沉重无比的三叉戟划破浓重的阴气与黑暗,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不闪不避,悍然迎向了那只抓来的恐怖巨爪!
......
“嗬——!”
陆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看向四周。
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那盏老旧的灯泡,依旧散发着昏黄暗淡的光,时不时发出滋滋啦啦的轻微电流声。
窗户依旧大开,窗外月光皎洁,夜风带着草木的微凉气息徐徐吹入,一切平静。
陆昭从兜里掏出手机。
半夜两点多了。
夜里的那个东西,早该出现了。
可他现在感知全开,精神高度集中,却察觉不到丝毫阴气的异常波动。
屋里屋外,只有山村夜晚自然的静谧和微凉。
“那东西……怎么到现在都没来?”
陆昭眉头紧锁,心中升起浓浓的疑惑:“没道理啊?”
他缓缓站起身,怀抱着钓鱼包,脚步放轻,在狭小的房间里仔细转了一圈,又探头去外面看了一眼。
根本没人任何异常。
“难道李三哥只是吓唬我们?还是我们理解错了?”
陆昭暗自思忖,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丝。
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正当他准备坐回椅子上,继续守夜到天明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了土炕上“沉睡”的两人。
动作,陡然顿住了。
土炕上,老道士李玄明和记录员温良,依旧和衣而卧,盖着薄被,保持着他们“入睡”时的姿势,呼吸似乎平稳悠长。
但他们的脸……
老道士深深“睡去”,眉头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枯瘦的脸皮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嘴唇无意识地嚅动着,整张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是一种沉浸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中最深处的惊怖。
而躺在他旁边的温良,则是另一番景象。他双目紧闭,但嘴唇却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极紧,脸颊甚至微微鼓起,仿佛在用力咬着牙关。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勃然的怒意,眉头紧锁,仿佛正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敌,怒火盈胸,却又被困于某处无法发泄。
这绝不是在安然沉睡!
陆昭的心猛地一沉,刚才那点放松瞬间烟消云散。
他一个箭步冲到炕边,先是伸手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和颈侧脉搏。
呼吸和心跳都在,而且比正常睡眠时略快,体温也正常,生理体征似乎没有问题。
“这是什么情况?”
陆昭紧皱眉头,盯着老道士那张充满恐惧的脸。
一个念头闪过。
他伸出手,不是去推,而是裹挟着一股刀意,对着老道士的脸颊,来了个大逼兜。
“啪。”
一声轻响。
老道士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一下,但随即又缓缓转回原位。他脸上的恐惧之色没有丝毫变化,眼皮下的眼珠似乎转动得更快了,但人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陆昭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果然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