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高淑芬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没人。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上面,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着劈进来,照在地面上。

然后,高淑芬的目光落到了地上。

血。

地板砖上,暗红色的血迹,一大摊。已经干了,但颜色没散,在阳光底下红得刺眼。

不只是地上。

旁边的木凳上搭着一件灰色的T恤。T恤的前襟上沾满了血,大片大片的,从领口一直染到下摆。那布料上的血已经氧化发黑,皱在一起,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的。

高淑芬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想起半个多小时前,曹之爽从她那间屋里走出来的样子。

嘴角挂着血丝。捂着胸口,走路打晃。

工人们说,曹先生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衣服上都是血。

赵铁柱追出去喊他,他没回头。

这些血……

是他吐的?

高淑芬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撑在地板砖上,指尖刚好碰到那片干涸的血迹边缘。凉的,硬的,一层薄薄的壳。

这么多血。

光一件T恤就染透了,地上还有一大摊。这得吐多少?

高淑芬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不是抗不住的那种嚎啕。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后背靠着炕沿,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上,滴在工装夹克的领口上。

她这辈子去过很多工地,受过很多委屈。前夫出轨的那天她没哭,离婚签字的那天她没哭,一个人扛着施工队跑了大半个省也没哭过一回。

这会儿她哭了。

因为她打了一个救她命的人。

高淑芬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门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曹大山正蹲在水池边上洗锄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姑娘,找着了没——”

话没说完。他看见高淑芬的脸上全是眼泪。

“你没事吧?”曹大山站起来。

高淑芬没答话,低着头从院门口冲了出去。脚步又快又乱,劳保鞋底踩在土路上啪啪响。

曹大山愣在原地,手里滴着水的锄头举在半空。

“这……怎么了这是?”

他放下锄头,走到儿子屋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迹映入眼底,还有凳子上那件染满血的T恤。

“哎呀我的天!”曹大山一拍大腿。

他三步并两步走进屋,拎起那件T恤抖了两下。

“这不是昨天杀猪穿的那件吗?好嘛,杀完猪往凳子上一扔,血滴了一地也不知道收拾。这臭小子……”

曹大山把T恤塞进盆里,端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搓了起来。

“难怪那姑娘吓成那样。进来一看满屋子的血,还以为出人命了呢。”

老头嘴里嘟囔着,手上搓得起劲。猪血这东西不好洗,泡在冷水里还行,等干了就死磕在布料纤维里,搓出一盆红水来。

“该死的,下回杀猪把旧衣服给他换上,好好的T恤糟蹋了。”

曹大山搓了半天衣服,又回屋拿抹布把地上的血迹擦了。擦完之后,他直起腰,想了想刚才那个女人的样子。

哭成那样,不像是被血吓的,倒像是跟他儿子之间出了什么事。

“之爽这臭小子,不会是招惹人家姑娘了吧?”

——

高淑芬跑出曹之爽家之后,一直沿着村道往北跑,跑到工地旁边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四十岁的人了,刚晕过一回接着跑了几百米,心脏砰砰砰地跳,太阳穴突突地蹦。

但胸口不疼。

左边的胸口一点都不疼。

跑了这么一通,要搁以前,那个硬疙瘩得疼得她弯不了腰。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高淑芬蹲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用袖口把脸上的眼泪擦掉。

“曹之爽……你到底是什么人……”

回到村委会,她在二楼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脸洗了两遍,用冷水把眼睛上的红肿压了压。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不像样,眼眶红一圈,鼻头也红着,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好几块。

四十岁的女人了,哭过之后老得特别快。

她换了件干净T恤,把工装夹克搭在椅背上,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赵铁柱。他正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嘴里吸溜着面条,看见高淑芬愣了一下。

“高经理?你去了没?”

“去了。”

“见到之爽了?”

“没见到。他不在家。”

赵铁柱把面碗搁在楼梯扶手上,擦了擦嘴。“不在家?去哪了?”

“不知道。他爸也不知道。”

高淑芬顿了顿。“赵村长,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曹之爽去哪了。我有急事找他。”

赵铁柱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了曹之爽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