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的一套高考语文试卷里,首篇阅读材料就谈到文章宜短,挺好。在快节奏和碎片化的当下,重新关照写文宜短,实际是回归,中国古代的作者们普遍崇尚写短文。

先秦尤其是春秋战国,诞生的《论语》《道德经》《庄子》《孟子》《韩非子》《荀子》《墨子》《孙子兵法》《韩非子》《商君书》《吕氏春秋》《管子》《文子》《列子》《尹文子》《尸子》等诸子百家的经典,处处是短章,言简意赅,引人深思。《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短短十余字,将时间流逝、蕴含的紧迫感、生命意识表达得精辟。无冗长论证,有在场之景,引发后世关于时间、生命的哲思。其意象之鲜明、情感之深沉、哲理之深邃,都浓缩在短文里了。《老子·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老子用排比式格言,揭示事物对立统一、相反相成法则。“大成”看似有缺憾,但作用永不衰竭;“大盈”看似空虚,但作用无穷无尽。每个短句都构成完整的、张力的命题。语言节奏铿锵,思想直指本质,其概括性、哲理性在极短篇幅内呈现。诸子散文颇为丰富,篇幅所限,仅举例证,其它短文亦是罕见冗余,读来字字珠玑。

我常常凝思在先秦诸篇短文之中,除了当时竹简不易流转或保存客观条件催生写短文之外,更多的是主观意愿崇尚写短文,诸子百家要在有限篇幅内说清内容,必须反复淬炼自己思想,去除杂质,直达本质,这迫使他们想得深、看得透。他们用简洁、凝练的短文,穿透受众的心,形成深刻记忆。

秦汉时期,文章亦尚简,如韩非子的《说难》《孤愤》,篇幅虽短,却揭示出人性复杂、世事艰难。司马迁的《报任安书》虽非严格意义上的短文,但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初衷,及在逆境中不屈的气貌,已跃然纸上。

南朝陶弘景用六十八字,给朋友谢中书写了一封信,题目叫《答谢中书书》:“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江南山川四时收于眼底,并不见冗繁,堪称小品佳作。

唐宋,短文更是达到新高度。韩愈的《师说》,以短短数百字,阐述了师道之尊,批判了轻师重道的风气,其语言犀利,逻辑严密,影响深远。苏轼的《赤壁赋》,借古喻今,以赤壁之战的历史背景,抒发个人宇宙人生之感慨,文字优美,意境深远。唐宋八大家的短文,无论是议论还是抒情,无论是写事和记游,都力求言简意丰,给人以深刻的启示。

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短短文字,便表达出旷达心境。

元代,散曲兴起,关汉卿、马致远等人的小令,以短小精悍的形式,表达了丰富的情感,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仅二十八字,便勾勒出一幅凄美的秋日思乡图,令人回味。

明清时期,短文创作依然繁盛。张岱,明末清初的文学大家,其《湖心亭看雪》一文,以极简的笔触,描绘了西湖雪景的静谧与超脱,情感真挚动人,展现了短文独有的韵与意。哪怕是在科学或工艺的大量著作中,基本崇尚写精短散文,明代《天工开物》也可将其当作散文读,竟读出小品文之味。遥想汗牛充栋的《永乐大典》,如此巨丰的小品散文,蔚为壮观。袁枚,作为清代性灵派的代表人物,他的《随园诗话》中不乏短小精悍的诗评与感悟,语言幽默风趣,见解独到,体现了性灵派追求自然、真率的文学主张。

回望古时,那时的社会虽无现代意义上的“碎片化”概念,但古人写文和读文,其实也在经历“碎片化”,书房几卷册,大多短文,手上一册书,一刻钟不到便能读完一篇。他们在碎片式的文字中体会言外之意。

人们的生活节奏、信息获取方式,相较于现今,无疑更为单一与局限。然而,古人却能在有限的时空里,创作出如此多意蕴深远的短文,这不得不生发反思:在信息爆炸、生活节奏加快的现代社会,我们是否更应回归写短文的惯行做法。

我也曾读当代人写的书,一个主题竟能写一本书,尽管一件事、一个人有许多维度,要写的可以很多,但人为将其细分,多少让自己的记事和写人有所割裂,冲淡了所写客体的主题,松散了其内核。我读不了那些从开篇引用到结尾的文章,试想一篇本就不长的文章,里面裹着如此多的引文或典故,光读都吃力,我在写文时,发现若引古语古文,单要说清其意,你得花比其本身的字数要多的文字,才能说清楚,特别是遇到涵义深的,更要花费大量笔墨去解释、去理通顺。顺来顺去,你会发现,尽管你是引用别人的话,后成了你在继续帮别人写他的意思,自己的原创的本意却没有多少,以至于你的文章也就没有多少特别之处了。特别还有许多上万字、几万字、数十万字的文章,大量旁征博引的句子,别人的思想多,自己的思想少,令人愕然。

学术界及部分写作领域存在一种倾向:文章越写越长,动辄万言甚至数万言。这其中有其合理性,如复杂问题的系统论证、详实的史料考据,但难免不引发人反思:其一,思想稀释变浅。部分长文并非因为思想本身丰富到需要如此篇幅,而是存在大量重复、无关紧要的铺陈、过度引用、概念堆砌、套话空话,导致核心观点被淹没,信息密度低。其二,表达效率低下。很多内容本可以用更简洁清晰的方式表达,却因追求“体系化”“规范化”或习惯性冗赘,导致阅读成本增高,读者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在芜杂信息中寻找核心观点。其三,学术评价异化。现行学术评价体系,如期刊对篇幅的要求、项目结项对字数的规定、职称评定对“成果厚度”的看重等,一定程度上助长了“以长度论价值”的风气,追求发表数量、项目体量,有时牺牲了表达的精准和思想的凝练。其四,新词术语滥用。一些人习惯在专业小圈子里用大量晦涩术语进行内部交流,文章缺乏面向更广泛读者的清晰表达意识,导致文章冗长且难以理解,加剧了知识的封闭。误以为篇幅长、引证多、术语复杂就代表思想深刻、研究扎实,实则深刻的洞见往往能一语道破天机。还有世面上冒出一些新词,如“底层逻辑”“颗粒感”“矩阵”“松弛感”等,读来貌似什么都懂了一点,而后细思不知所云。先秦诸子用短章阐释宇宙人世自然等诸多命题,其深刻性远非现今许多特意冗长的论文和故作高深的论调可比。

历年来高考作文要求写八百字,看来是契合社会需要的,也符合老百姓可读的,提倡写记叙文、议论文、说明文,让学生以八百字说清写透,我似乎看到了背后的这个深意。

短文,以其简洁明了、直击本质的特点,成为现今人们快速获取信息、深入思考的途径。人们有需要,写作者就应关照,还是需要回归写短文,无论是从文化传承角度看,还是从生活实际需求瞧,我们都应重视并倡导短文写作,很多人还是很期待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和忙碌之余,通过读短文,让心能静下来,也希望能像古人一样,在品味这一自古而来的文章惯貌中,继续享受美好的精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