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梦图
成都街巷的名号,含着各自营生,交错着的条条脉络,搏动着城市生命。
一张摊开的梦图,是我在梦中看到的,迷糊中我被“无量神物”瞬间带入离地12.41亿亿公里的神秘星球,我在有氧容器中用巨型高清望远镜看到了地球上的一角,已然引人走进曩昔。
我竟然看到了1312年前的唐朝开元元年的成都闹市。
牛市口早已人声鼎沸,牛蹄踏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踢踏”声,混合着吆喝和讨价还价。牲口们庞大温顺的身躯在狭窄的巷道里笨拙地挪动,湿润的鼻息舒展在微凉的空气里。空气弥漫着青草、牲口粪便和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是坊市苏醒后第一口呼吸。穿过这活生生的牲畜大队,羊市街的咩咩声已清晰可闻,灰白的羊群挤作一团,偶尔有离群的羔羊发出细弱哀切的叫声,立刻被带羊人短促的呼喝驱赶回去,羊膻气混着尘土,无声无息地钻进行人的衣角发丝。
转过街角,肥猪市街的猪嚎喧嚷,一声高过一声,屠夫们敞着怀,油亮的胸膛起伏着,喊道:“猪头……后腿……里脊……”他们的声音与刀斧剁在厚实肉案上的“咚咚”交织。买家们挤在摊前,手指挑剔地戳点着挂起的肥厚肉块,争论着斤两和价钱。人声、猪嚎、刀斧声,汇在一起。
步入打铜街,声音便陡然不同了。叮当、叮叮当……清脆而富有节奏地敲击声不绝于耳。铜匠们大多沉默,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他们手中的小锤精准地落在烧得通红的铜片上,或轻或重,或疾或徐。那铜片在炉火的映照下红得耀眼,又在锤头的反复敲击下,卷曲、伸展,渐渐显露出杯盏或壶身的雏形。火星随着敲击四溅,又迅速在空气中熄灭。
不远处的金丝街,又是另一番境况。老匠人戴着寸镜,眼珠凝注于灯焰尖上那一点豆大的金光,手中捻着金丝,屏息凝神,缓缓向后牵引,那金丝在高温下柔软如线,随着他稳定的手势,如抽丝般被拉长,细得要融入光线。偶尔有轻微的“嗤”声,是金丝在火焰中熔断又续接。灯油味混合着金属被火舌舔舐的微焦气息,在静谧的空间里弥漫。细细一条金线在昏黄的光线下闪动,凝结着不厌的耐心与数年的功夫。
染房街如一片焕彩的河流,长长的竹竿横架在街巷两侧,挂满了刚刚染好的布匹。深深浅浅的靛蓝,从最深邃的海底蓝到接近天空的浅蓝,在风中招展、飘荡。布料吸饱了染料,沉甸甸地坠着,水珠沿着布边滴落,在石板路上砸出深色的圆点。浓烈的靛青气味霸道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植物发酵后的微酸和沉淀的厚重感,吸一口,仿佛整个肺腑都被染成了蓝色。风过时,布浪翻滚,发出“噗噗”声,整条街巷便流动起来,成了靛蓝色的河。
而纱帽街则显得文雅端方许多,铺面里,老师傅戴着干净的白布袖套,手指翻飞,灵巧地穿梭于细密的经纬之间。乌纱的帽胎用上好的细藤或精丝编成,覆以墨黑的罗纱或绉纱。师傅的手在帽胎上抚过,熨烫、定型,动作一丝不苟。一顶顶做好的乌纱帽摆放在架子上,帽翅平直,帽身端挺,黑得深沉而庄重。它们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等待某个即将到来的庄严时刻,等待戴在某个决定一城命运的头顶。空气里是浆糊微甜的气味和新布料的清新气息,连阳光似乎也在此处变得收敛而肃穆。
城市的脉动,终究根植于最寻常的烟火。浆洗街的声响是另一种节奏,妇女们挽着袖子,露出洁白的手臂,埋头在巨大的木盆或青石板砌成的池子边。木杵击打湿衣的声音此起彼伏,沉实而有力,是生活的鼓点。湿漉漉的衣物被高高举起,再重重砸下,水花四溅。空气里弥漫着皂角被捣碎后散发的微涩清香。这声响与气味,共同编织着一种勤勉、生生不息的日常图景。
青果街两旁店铺门前,竹筐、竹篓层层叠叠,堆满了时令鲜果。初夏的梅子青中带黄,表皮覆着一层朦胧的白衣;脆桃粉白相间,带着绒毛;青李则硬邦邦的,透着生涩的绿光。酸甜的气息在阳光的烘烤下格外浓郁,引得舌底生涎。
暑袜街的景象又自不同。长长的竹竿同样横贯街道,挂满了晾晒的各色布袜。粗布的、细布的、单色的、条纹的、甚至绣了小小花纹的,在阳光下招展。风吹过,袜筒鼓荡起来,像无数只彩色的风帆,又像飘摇的旌旗,安宁自然,暗自站立,感受脚踏实地的安宁。
若论气味的浓烈,海椒市街当仁不让。整条街仿佛被投入了巨大的红染缸。成堆的干辣椒铺在巨大的竹席上晾晒,红艳艳的,铺天盖地,灼人眼目。更浓烈的是那直冲脑门的呛辣气味,浓烈、刺激。仅仅是走过,喉咙便忍不住发紧,眼睛微微生泪。椒香里裹挟着干燥的尘土味和阳光的燥热,这是属于蜀地最炽烈、最不容忽视的味觉信物。
城市的胃口,在万担仓路、油篓街、糠市街、线香街、席草田街、坛罐窑巷这些名号里被一一喂养、满足。万担仓路,高大的仓廪森然矗立,粗麻袋堆积如山,弥漫着陈年谷物干燥尘灰味,那是丰饶的底气。油篓街则飘荡着菜籽油、芝麻油、桐油等各种油脂混合的、厚重而腻滑的气息,油坊里巨大的木榨发出“嘎吱”声,深褐色的油液顺着槽沟缓缓流出。糠市街是牲畜的副食场,稻谷壳、麦麸皮堆积成小山,细小的糠尘在阳光里飞舞。线香街浮动着檀香、柏香、楠木香粉等种种香料气息,间或有制香人将混合的香粉填入木模,压制成型的轻响。席草田街弥散着水泽的微腥和干燥蒲草、灯芯草特有的清苦草香。坛罐窑巷深处,窑火日夜不息,新出窑的粗陶坛罐还带着滚烫的余温和泥土被烈火淬炼后的焦糊味。盐市口,则是另一种不可或缺的滋味。巨大的盐包堆在店铺门口,空气里带着矿物质特有的凛冽,搬运工的脊背上,汗水流过,留下白色的盐渍。
而香巷子,则幽深曲折,别有洞天。窄窄的巷道两侧,挤着小小的香料铺子。跨过那高高的木门槛,光线骤然暗下。屋内光线幽微,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细格抽屉柜,密密麻麻,如同一面巨大的蜂巢。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褪色的标签:桂皮、八角、草果、砂仁、豆蔻、茴香、陈皮……林林总总,难以尽数。合香师傅坐在柜台后,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干瘦却异常灵巧。他们用小铜秤称量香料,动作精准得如同药剂师配药。各种或辛辣、或甘醇、或清冽、或馥郁的气息在幽暗的空间里无声地碰撞、交融。在这里,城市的味蕾找到了它最精微的配方。
城市的角落,还散落着一些奇趣的营生。石灰街白茫茫一片,空气里是生石灰遇水后强烈的碱涩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粉白的尘埃附着在一切物体表面。草市街弥漫着干燥稻草、麦秸和新编制竹器的清新气息,竹篾在匠人手中翻飞,发出沙沙的脆响。灯笼街入夜后则亮起一片暖黄,竹骨纱面的灯笼透出柔和的光晕,照亮归家人的路,空气里是桐油和棉纸的味道。
哦!这还不够,我的额头貌似被蚊虫叮了叮,我不忍被嗡嗡的蚊虫咬醒,拍死蚊虫,继续做梦,我得更近些、再近些,看得更清楚一点,我被“无量神物”霎那间带进离地更近的星球,这是离地约莫9.468×10¹⁵公里的地方,见氧气还够用,便安然穿越进了1024年,北宋天圣元年,我神游在成都十二月市。
于正月之际,穿着新衣,踏足锦里古街之灯市,见街衢两侧,灯火辉煌,恍若梦境。一盏盏工艺精湛之灯笼悬空而挂,绽放着柔和而温馨之光华,将夜幕染上了一层喜庆之绯红。人流熙攘,欢声笑语交织其间。孩童们手执小巧灯笼,于人群中穿梭嬉戏,欢声笑语连绵不绝,有人用“交子”在购买交换物品,我感叹不用铜铁钱币的快便。
转至二月,漫步青羊宫花市深处,看桃花、杏花、樱花等竞相怒放,争妍斗丽,花意盎然诉说春日序曲,花农们忙于搬运各式花卉,顾客们则流连忘返,精心挑选着心仪之花,欲将这份春色携归家中。
及至三月蚕市,置身于一片繁忙与期盼之中。大慈寺和成都城北两处,蚕农们正携自家精心培育之蚕及各式蚕具而来,相互交流养殖之道。市场上,丝绸制品琳琅满目,质地光滑细腻,色彩斑斓绚丽。
四月锦市,武侯祠大街锦缎如云,流光溢彩,绣娘们在摊位前展示其精湛手艺,飞针走线间,一幅幅栩栩如生之画面跃然布上,令人叹为观止。透过这些锦缎,窥见古代宫廷之奢华与雅致。
五月大慈寺附近,众扇满目,微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各扇子或轻盈飘逸如羽,或精致如画,既实用又具艺术之美。人们手持扇子,或轻摇以避暑热,或欣赏其上之书画,享受着这份来自夏日之清凉与雅致。
六月香市,依然是大慈寺周围街坊,空气中弥漫着淡雅之香气,令人神清气爽。香料、香木、香具应有尽有,香客们虔诚选购心仪之香品,祈愿安康。
七月七宝市,梨花街,珠玉宝石、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珍宝皆散发着独特之光芒,人们于此寻觅属于自身之缘分与宝藏,期待着奇迹之降临。
八月桂市,进桂湖公园,一筐筐金黄桂花堆积如山,其浓郁香气沁人心脾,令人陶醉。人们或以桂花酿酒,或制作糕点,赠人以甜蜜温馨。
九月药市,吾置身于浓郁之药香之中。草药、丹药、偏方秘方……百种药材琳琅满目,药商们热情介绍各自药材之功效,顾客们则根据自身需求挑选合适药材,期盼借此调养身体,恢复健康。
十月酒市,少城沉醉在醇厚之酒香中,美酒佳酿从清冽白酒至甘甜果酒,蕴含着匠人之智慧,人们举杯共庆,畅谈人生,享受着微醺与欢愉。
十一月梅市,虽天气严寒,浣花溪畔之梅花却傲然绽放,散发着淡淡清香。人们选购梅花枝,或插于瓶中观赏,或制成梅花糕、梅花茶,欲将这份冬日之坚韧与美丽永远铭记于心。
十二月桃符市,市中心的坊墙已打开,桃符、春联挂满摊位,人们精心挑选心仪之桃符与春联,其中还有绵竹年画,祈愿驱邪避灾、迎祥纳福,为新年开启吉祥如意。
我踽踽行走于这些交织的街巷之间,发现了这座城市永不磨灭的市井记忆,目中含色、声中蕴味,日复一日,月月年年,深深地揉进了城市的纹理,成为血脉里无法稀释的养分。这些街名和集市,就是成都摊开的手掌上的那道道深晰的掌纹,持续诉说着它前生的流光溢彩、活色生香和百味杂陈。
一顿穿越,忽然梦醒,揉揉未望穿的眼,拉开窗帘,又看向雪山下的成都,不忍作歌,名叫《长歌成都行》:
雪山之下行百里,江浪之水逐又清,试问何处留真蕴,眷蜀之心意朗明。
开自九天曰成都,三千年来未更名,四海嘉宾出画图,抹抹生趣动凡情。
文明之花生锦绣,因有神鸟振金翮,初迷金沙遗址里,又逢玉石亮窗格。
琮璧璋斧光影驻,客眼啧啧探求索,寻知渊流望丛祠,渔耕往事未相隔。
羌境迁徙劳在勤,数代开荒动心魄,岂有凭空遗硕果,千秋繁衍人竞择。
得幸李冰掏堰水,稻穗丰实多润泽,今世拜水人纷至,庙索于心勋在册。
行巡文韵游锦里,秦汉余迹相遇期,瓦肆木楼翻古味,如回三国赏兴熙。
阿童上装扮青衣,颦笑前后照相宜,勾栏川戏乍缓上,茶花新浮乐未疲。
巷廊深处动烟火,琳琅美味人踵随,睑中漫画正下笔,围观之处有伴伊。
接续踯躅宽窄巷,蜀绣蜀锦多称奇,非遗银雕焕新彩,一入书局解困疑。
若欲深度溯宏史,博物博识博馆见,狩猎纹壶忙射的,女人巧臂摇纺线。
铜戈青褐镌白蚕,绿桑葳蕤满野遍,漆豆悠悠乘岁梦,回神询思赴登殿。
优俑石熊徐徐来,畴昔市井众人羡,官山汉墓谱经穴,医学牍简几沉甸。
学子好学作游学,汉字衍越出影院,傲步知海思无穷,下笔如神取万卷。
观博物声权是轻,躬行实研方为重,蓉城公园颇存名,且置浓荫醉与共。
浣花溪畔鸟婉鸣,回首邀君品诗颂,历代巨擘垂星河,行间字里真情奉。
工部秋风茅屋待,悲悯良知今更从,安民乐居且心事,百业万民勤可供。
东行锦江合江亭,桥发清秋情暗种,廊桥挽客去万里,代代相思名篇诵。
竹筠秋冬也青翠,叶摇望江楼中亲,薛笺十色著归意,高原驾马亦为邻。
同是才媛卓文君,琴台升仙坐上宾,邛崃酒香当垆客,白头苦吟叹绝伦。
也念黄娥情斑斑,送郎入荒江语频,桂湖荷下水清凄,守望云归明眸嗔。
敦厚家风亲写照,照沐今人倍孝亲,人间贵在尙真情,口耳穆行道津津。
阿姐投爱乐相助,帮扶邻里赞声声,阿哥解囊救危急,受惠人心雨转晴。
学宫处处读书早,晨光莫负春光萦,耕读家家传文墨,艺学棋技对相迎。
大运结缘通远客,蓉宝欣是使者生,寰宇友爱传佳话,和平黄钟响铮铮。
环顾域外涂炭久,厮杀弹炮惨相争,橄榄落枝枉惋惜,文明遭罹胆又惊。
蓉都蓉都步莫停,百业兴荣慨不易,文以化人蕴新境,率将经济竞相比。
人民得惠参福祉,千载难逢机毋弃,众人畜志勇奋进,幸福之城日新异。
成渝一体灼灼发,群材出山揽群英,高新智能签又批,不负时光不负卿。
望眼欲归情未止,常思拳心总归情,低言片语劝相记,逞思遂作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