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顶住如此凶悍的攻势,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三浦晋太郎站在指挥部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

那炮声沉闷而密集,像一面破鼓被人不停地捶打,震得他胸腔都在发颤。

他心里像吞了一块铅一样沉重,那块铅沉甸甸地坠在胃里,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只能寄希望于沈阳方向能够支援过来更多的精锐部队,帮助他稳住当下的情况。

可沈阳方向真的能抽出兵力吗?

三浦晋太郎心里其实也没底。他望着窗外的硝烟,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两个方向的战斗持续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才稍微告一段落。

太阳终于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露出了脸,懒洋洋地照着满目疮痍的大地。

那阳光是惨白的,照在焦黑的土地上,照在倒塌的工事上,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没有一丝暖意。

此刻的日本关东军司令部之中,气氛并不是那么的轻松。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偶尔有参谋人员快步走过,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香月清司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电报,还有地图上面不断被圈出来的那些地方。

那些圆圈密密麻麻,像是地图上长出了一片疮疤——全都是被敌军昨晚攻占下来的地区。

包括许多重要的防御阵地,现在也都落到了敌人的手中。

香月清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额角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着。

其中葫芦岛方向的进展稍微慢一些。

毕竟对面的敌人,还只是来到葫芦岛的城墙外围,并未冲入城中。

只是在城墙上面用火炮轰出来几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罢了。

那些口子像被巨兽的牙齿啃出来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碎石散落一地。

可这里的日军,现在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被独立旅的部队团团围困起来。

锦州方向的日军不敢轻举妄动,无法及时支援过去。

因为杨刚的32团,一直在西北方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对锦州发动大规模的攻势。

而不会像是之前那样,只是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那种感觉,就像一头狼蹲在羊圈外面,不急不躁,等着你露出破绽。

上杉明太在此刻凑过来,压低嗓音道:

“朝阳方向的战报也发过来了。三浦晋太郎说他们一夜之间被敌军拿下了一大半的防御阵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朝阳方向已经很难坚持了,除非有更多援兵抵达,帮助他在这个方向发动对八路军的大规模反攻。”

听完这句话的香月清司,恶狠狠地说道:

“援兵,援兵,我向这个方向调遣的援兵停过吗?”

他的声音在指挥部里炸开,几个参谋吓得缩了缩脖子。

香月清司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目光落到了朝阳和赤峰地区,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

“赤峰呢?”

“也……也不太乐观。”上杉明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八路军115师和120师的部队,同样发动了猛攻,我们在这个方向的部队也损失了许多阵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香月清司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

“我看再这么下去的话,这两个方向恐怕都很难守住啊。”

上杉明太这般开口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香月清司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沉甸甸地吐了出来。

然后他说道:“好啦,我知道了。现在立刻发送电报过去,告诉三浦晋太郎,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

“难道……”

上杉明太看向香月清司,知道他虽说愤怒,可眼下仍旧需要守住这条方向。

不然的话,沈阳就会遭遇危险。

同时锦州也会被彻底夹击,甚至是直接被敌军切断和沈阳之间的联系——也不一定。

上杉明太和香月清司两人,都非常肯定:对面的敌人,具备这样的能力。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能坚持一天算一天吧。”

上杉明太几乎自暴自弃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

在他看来,眼下的战局,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

那个病人依靠着一针针肾上腺素,来强行延续生命,脸色蜡黄,呼吸急促,随时都可能咽气。

可归根到底,也终归是要面临毁灭那一天的到来。

香月清司听到这句话之后,看了上杉明太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实话。只是很多时候,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而已。

他看向地图说道:“葫芦岛方向还需要抽调部队去救援。只是指望锦州地区的部队去援救,是远远不够的。”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铁路线缓缓移动。

“敌军部署在葫芦岛和锦州之间的部队,其总人数至少在五万人往上,而且还都是八路军独立旅的精锐部队。”

香月清司的声音越来越沉,像是石头一块块往下砸。

上杉明太的目光也落到那里,他开口说道:

“如果继续向这个方向增兵的话,那我们在沈阳地区好不容易集中训练整编出来的精锐部队,恐怕都要在关锦一线消耗殆尽了。”

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后续沈阳,还有长春甚至哈尔滨的防御,要怎么办呢?”

上杉明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

“难道真的要在这一片防线上,将所有的兵力全部消耗干净吗?”

香月清司目光落到上杉明太的身上,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要放弃关锦防线吗?”

上杉明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说放弃。只是说不能在一个地方投入过多的兵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葫芦岛方向已经在西川平三郎的指挥之下,和敌人作战了一段时间了。”

“虽说现在被完全包围是在意料之外的事情。可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都不值得继续向这个方向投入兵力了。”

上杉明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落在锦州的位置上。

“而应该集中兵力死守锦州,利用锦州再拖延敌人一段时间。”

香月清司看着地图,久久没有说话。

指挥部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知道,现在上杉明太所说的这些话是正确的。

那些话虽然刺耳,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眼前的困局。

香月清司略微沉吟之后,这才开口道:

“好,我知道了。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保证锦州、朝阳还有赤峰一线仍旧被我们掌握。”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至于葫芦岛,是可以放弃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样说完之后,香月清司便下达命令:

将原本要去救援葫芦岛的部队,直接改变行军目标,进入锦州地区部署新的防线。

那些部队在半路上接到命令,调转了方向,朝着锦州开去。

而葫芦岛方向,再也没有援兵了。

葫芦岛方向,在中午简短休整了两个小时之后,针对日军的总攻击,就在龙文成的命令之下展开了。

那两个小时里,八路军战士们抓紧时间吃了点干粮,检查了武器弹药。

坦克手们爬进闷热的车舱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葫芦岛残破的城墙上,将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西川平三郎用手中的望远镜,透过残破的城墙,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敌军装甲部队。

那些钢铁巨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履带卷起滚滚尘土,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怪兽。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如同是挂了霜的茄子——灰败、僵硬、没有一丝生气。

在一旁的参谋长说道:

“敌人上来就用装甲部队进攻,看来是有着十足的信心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可惜的是,我们现在手中的反坦克武器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后方的支援,也没有办法运送过来。”

参谋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军刀刀柄,指节泛白。

在旁边的西川平三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没有反坦克火炮的情况之下,他们想要对付敌军大规模装甲部队的进攻,只能依靠着这残破的城墙。

可是这残破的城墙,早就在敌军昨晚和今天上午的猛烈炮击之中,残缺不全。

城墙上出现了大面积的垮塌,碎石堆成了一个个斜坡。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夷为平地,根本不能再被称之为城墙了。

西川平三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他问道:“现在我们还有多少人可以继续作战?”

参谋长略微沉吟之后才回答道:

“目前还有大概四万人左右可以在正面作战。至于那些皇协军……”

他苦笑了一下:“指望他们作战的话,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不把我们的侧翼暴露出去就不错了。”

那些皇协军士兵,一个个眼神躲闪,枪都端不稳,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倒戈。

西川平三郎沉思一番之后便说道:

“四万人,听上去是不少。但是面对敌军两个方向的进攻,能够支撑多久,就是未知数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

“更何况我们现在的反坦克武器匮乏,后勤补给也完全断绝了。”

他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残存的希冀:“不知道沈阳方向能不能抽调援兵过来支援我们。”

结果,就在西川平三郎说这些话的时候,有通信参谋跑过来。

那个参谋跑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

他对西川平三郎汇报道:

“报告,沈阳方向发来消息——援兵已经无法抵达了,而是要加强锦州一线的防御。”

参谋的声音微微发颤。

“香月清司司令官希望我们可以在这里再坚守三天的时间,为锦州方向的防御部署再争取一些时间。”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还心存幻想的西川平三郎顿时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耳边嗡嗡作响。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所带领的这支部队又被放弃了。

类似的场景,他已经在山海关作战的时候经历过一次了。

那个时候的香月清司正处在摇摆不定的时候。

等到山海关丢了之后,西川平三郎带兵驻守绥中,香月清司反倒又开始给他派遣援兵了。

如今,又开始拒绝向葫芦岛方向抽调援兵。

西川平三郎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在旁边的参谋长说道:

“看来,是打算放弃我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西川平三郎。

“那我们还有在这里继续坚守的必要吗?还是趁着主力部队还在,尽快向锦州方向突围?”

参谋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恳求。

“那样的话,我们突围的概率,可能还稍微大一些。”

西川平三郎思考了一番,大脑飞快地转动着。

然后他说道:“留下来一些部队,还有那些皇协军。主力部队等到天黑之后,就直接向锦州方向突围。”

西川平三郎和独立旅交手多次,对于这些八路军装甲部队的战斗力,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

他知道,那些坦克不是靠人肉就能挡住的。

如果继续留守在这里,别说是坚守三天了,哪怕是两天,都足够独立旅的装甲部队将他们碾成碎块。

就像石磨碾麦子一样,连渣都不会剩下。

对于这个明显违抗了上级命令的突围计划,日军参谋长倒是没有任何的反对意见。

他甚至非常赞同。

毕竟,他们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

现在对于关东军司令部传达的命令,他们根本没有想要继续遵守的想法。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在两人说话之间,坦克炮的炮弹便已经开始飞落到日军的城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