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起来,地上凉。”李煦的声音软了些,弯腰想去扶她,指尖都快碰到她的胳膊了,却见员莲华固执地往后缩了缩,依旧跪在那里,不肯起身。

“殿下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员莲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拗劲。

她知道慎王对自己的心意,他看自己的眼神,她不是没察觉。

可她不能回应,也不愿回应。

她的心,早就给了卫翦,给了那个愿意陪伴自己、会护着她的少年将军。

而且她也知道,阿姐的心,从来都不在慎王身上,阿姐心里装着的,是家族,是她知晓的筹谋,唯独不是她自己。

可圣旨已下,谁都没有回头路。

阿姐说过,王府是个牢笼,不是她的归宿,同样的,也不该是阿姐的归宿。

她帮不了阿姐改变婚事,能做的,也只有在阿姐嫁过去之前,求慎王一句善待,让阿姐在那个冰冷的王府里,能少受些苦。

“为什么。”李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被夜里的寒气冻过似的。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员莲华,眼神里满是不解和受伤。

他的思绪忽然飘远了,回到了上个月的马场。

那天员芙华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求他去寻走失的莲华。

同样是下跪恳求,同样是为了彼此,可他心里的感受却天差地别,那天他听见员芙华的恳求,心里满是急切,只想立刻冲过去把莲华救回来;可今天,听见莲华替员芙华求他,他心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疼,还有说不出的失落。

风又吹了过来,廊下的灯笼晃得更厉害了,把两人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员莲华跪在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却始终没说话。

她没法回答“为什么”,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更不能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的承诺放在心上。

“你们将军府的姑娘说跪就跪,体面呢?”李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望。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员莲华,素色的裙摆沾了些尘土,明明是将军府的二小姐,却为了别人这般放低自己,让他心里又气又疼。

员莲华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青石板,声音依旧平静:“如果体面能换来重要的人过得好,这点体面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想起月影跟她说的话,又补充道,“月影说,在小女前些日子失踪时,阿姐也急得跪在殿下面前求过您,求您派人去救我。”

李煦的脚步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你是在怪本王没有派人去救你吗?”

那日他并非不愿救,只是当时出了事,途远途方有别的事,他没办法去找,可等他脱身时,莲华已经被卫翦救了回来。

“小女不敢。”员莲华又对着他扣了一头,额头再次碰到石板,声音却依旧坚定。

“小女只求殿下,往后善待臣女阿姐。”廊下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灯笼的缝隙,发出“呼呼”的轻响。

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光影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过了良久,李煦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本王答应你。”

说罢,他再也没看员莲华一眼,转身就朝府外走。

玄色的袍角扫过石阶上的灯笼,带起一阵风,灯笼晃了晃,差点倒在地上。

月影一直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见李煦走了,赶紧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员莲华:“小姐,您快起来,地上多凉啊。”

员莲华垂着眸子,没说话,只是任由月影扶着,沉默地跟到了府门前。

府门外,李煦翻身上马,黑色的骏马打了个响鼻,随后便载着他朝着夜色里奔去,马蹄声“哒哒”地响着,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员莲华站在府门的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走远,心里没有半分伤心,她从来都没对李煦动过心,自然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难过,更不会真的去怪他没有救自己。

毕竟,他是王爷,自己是臣女,他本就没有义务一定要救她。

可她也清楚,李煦对自己的心思不一般。

先前卫翦向父亲求娶时,她还想起李煦从前说过的、要娶她做王妃的话,正愁着该怎么避开这份心意,宫里的赐婚圣旨就来了。

虽不知道为什么圣旨指的是阿姐,不是自己,但她猜得到,李煦心里定然是不情愿的,说不定还会把这份不情愿撒在阿姐身上。

她不愿阿姐受委屈,只能用这种方式,求李煦一句善待,为阿姐多做一点事。

“小姐,起风了,咱们回去吧。”月影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轻声劝道。

员莲华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府门外不远处的柳树下——那里似乎有一个黑影在徘徊,身形看着有些熟悉,却又看不真切。

她没再多想,对着月影点了点头:“走吧,回去吧。”

夜已经深了,整个员府都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家丁提着灯笼,脚步轻轻的在院里走动。

芙蓉院里,员芙华依旧靠坐在床头,背后的软枕被她压得有些变形。

她手里捏着一方手帕,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一颗泪珠从眼角滑了下来,落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大小姐,二小姐来看您了。”守在门外的月砂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员芙华赶紧抬手拭去眼泪,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裳,深吸一口气,才对着门外道:“让她进来吧。”

“阿姐,还没睡呢?”员莲华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见阿姐正坐在床前,脸色比傍晚时好了些,她快步走进去,还不忘小心地合上内室的门,免得风灌进来。

“伤口还疼吗?自你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你。”

员莲华走到床前坐下,嘟着嘴,眼底满是心疼。她伸手想去碰员芙华的伤口,又怕碰疼了她,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缩了回来。

“已经不疼了。”

员芙华对着她笑了笑,语气带着安抚,“慎王给的金疮药很管用,涂了之后就好多了。”

她顿了顿,又问,“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员莲华的身子顿了顿,垂着眼,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小声问道:“阿姐,你真的要嫁给慎王吗?”

员芙华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打趣道:“怎么,你还惦记着慎王?”

“没有没有!”员莲华赶紧摆了摆手,脸微微泛红,“我本来对慎王就没有情谊,从前那么说,不过是觉得嫁给他有面子罢了。你看我先前那个小姐妹,嫁去东宫做良娣,当时多风光,如今还不是成了个寻常的王府妾室?世事无常,我现在觉得,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过安稳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员芙华听着她这番话,心里欣慰不少,从前那个娇憨、爱攀比的小丫头,终于长大了,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了。

她轻轻拍了拍莲儿的手:“是啊,长大了。”

员莲华忽然握住员芙华的手腕,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阿姐,我知道你对慎王也没有情谊,慎王对你......恐怕也不是真心的。不如你走吧!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偷偷离开员府,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走?走哪去?”员芙华苦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无奈,“你来寻我,就是要劝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