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员芙华听见声音,转过头朝父亲望了一眼,随即扯出一抹浅笑,声音轻轻的。

“女儿没事,让爹爹担心了。”

员山河走到榻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连唇上都没了血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疼得不行,对着门外喊:“桑媪!快去小厨房看看,给小姐做些滋补的吃食,好好补补身子!”

“是,老爷。”门外的桑媪应了声,脚步匆匆地退下了。

员山河又坐近了些,声音放得更柔:“饿不饿?爹喂你吃点东西?”

员芙华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笑:“多谢爹,孩儿不饿,方才在回来的马车上吃过了。慎王待孩儿极好,连药都是在马车上煎好的,一直盯着我喝了才放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这笑容落在员山河眼里,却比哭还让他心疼,他哪里不知道,女儿这是在强撑。

“爹明日就进宫!”

员山河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几分决绝,“你不愿嫁,为父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

话还没说完,就被员芙华轻声打断了:“女儿愿意。”

员山河愣住了,看着女儿,就见员芙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变得坚定。

“今日不是我,就会是莲华。女儿嫁去王府,还能借着王妃的身份,多收集些情报为陈王所用,这样算下来,也不算亏。”

员山河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他没告诉女儿的是,就连陈王,也默许了这门婚事。

这场婚事对他们的筹谋来说,的确是百利而无一害,可那所有的“害”,都让女儿一个人扛了。

“爹,我与慎王的婚期想来不会远了。”

员芙华眼神沉了沉,带着几分心事重重,“若是可以,女儿想您把莲儿的婚事也一同办了。”

今日瞧着慎王看莲儿的神情,他定然不会轻易放下,迟则生变。

“您先同姨娘商议商议。”员芙华顿了顿,终是说出了缘由,声音压得更低:“不敢瞒爹爹,慎王一直对莲儿有意。我们如今走的,本就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万万不能再把莲儿也拖进来了。”

员山河听完,只觉得心里一阵凄凉,眼眶瞬间就湿了。这李煦,怎么就偏偏不肯放过他的两个女儿呢!

“罢了罢了,为父知道了。”员山河又叹口气,好在还有件宽慰的事,“好在莲儿与卫翦早已互生心意,这婚事尽早办了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他拿起旁边桌上的药碗,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吹,“来,爹喂你喝药。”

说着,他沉着背转过身,去拿蜜饯,趁着这个空档,他抬起苍老的手背,悄悄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生怕被女儿看见。

李煦离开芙蓉院,跟在员府小厮身后朝府外走去。

夜色渐浓,廊下灯笼的光拉着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地落在青石板上。

玄色的袍角染着泥污,若仔细闻,还闻得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在着清凉苦涩的药膏气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脚步沉沉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心里又乱又堵。

方才在芙蓉院强压下的情绪,这会儿没了顾忌,全都涌了上来。

小厮走在前面,不敢多言,只悄悄加快了些脚步,尽量不打扰这位心思难测的王爷。

眼看快到前院,再过一道月亮门就能出府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甜的声音,轻轻叫住了他。

“殿下!”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员莲华。

李煦的脚步猛地顿住,那声音里裹着三分怯意,三分犹豫,还有四分刻意保持的恭敬,像一根细针,重重的落在了心上。

他缓缓回过身,就看见廊下站着的姑娘。

员莲华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暖黄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襦裙,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没有绣什么花纹,头发松松垮垮地挽着,只簪了一只素银钗——那钗子样式简单,和她平日里常戴的、缀着珍珠的钗子全然不同。

李煦忽然晃了神,恍惚间想起,自侯府那场洗尘宴到如今,竟已有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眼前的姑娘像是悄悄变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与成熟,连站在那里的姿态,都比从前稳了些。

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笑,想像从前那样,语气放软了跟她说,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做自己的王妃。可话到嘴边,却只扯动了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极苦涩的弧度,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

“莲儿,我......”

一开口,李煦的声音就有些发哑,下意识就想解释——想告诉她,这门婚事他也是无奈,是逼不得已,不是故意要食言。

“殿下。”员莲华却没让他把话说完,她快步走上前,对着旁边的小厮轻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小厮看了看李煦,又看了看员莲华,躬身应了声“是”,转身轻手轻脚地退走了。

廊下只剩他们两人,风一吹,灯笼轻轻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摇晃晃。

员莲华放下手里的灯笼,灯笼落在廊下的石阶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随后,她对着李煦,郑重地跪了下去,裙摆铺在地上,倒如她的名字一般,像一朵高洁的莲。

“你这是何意?”李煦彻底愣住了,他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却被她避开了。

员莲华对着他规规矩矩地磕了一头,额头轻轻碰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随后慢慢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殿下,小女想恳求殿下,往后善待小女阿姐。阿姐她知书达理,女红、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打理内宅的事也懂不少,她是个好姑娘,恳请殿下,待她好些。”

说罢,她又重重地磕了一头,这一次,额头碰在石板上的声音更响了些。

李煦甚至能看见她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

他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一下子凉了半截。

本以为,莲华得知他要迎娶她姐姐,会不甘心,会难过,甚至会哭着问他为什么食言,为什么忘了从前的承诺。

可他万万没想到,员莲华不仅没有半分难过,反而还替她姐姐来求自己——求自己善待那个即将嫁给自己的女人。

听见她的话,李煦心里其实是有些埋怨的,怨她这般平静,怨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心意。

可转念一想,圣旨已下,君无戏言,她一个深闺姑娘,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么一想,那点埋怨又变成了心疼,像潮水似的,把他裹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