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说你他娘的可真能睁眼说瞎话!还家里祖传的?这九窍玉本就是死人入殓时堵在九窍里的殉葬品,难不成是你刨了自家老祖宗的坟,硬生生从尸骨上抠出来的?你老祖宗要是地下有知,怕是得掀了棺材板,化作凶煞粽子爬出来,一口就把你这大逆不道的东西生吞活剥了!

心里把这癞子骂得狗血淋头,脸上却没带半分怒意。在朝天宫这地界混,凡事得留三分余地,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我指尖摩挲着那块真玉含蝉,玉质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慢悠悠开口:“大兄弟,实不相瞒,你这批玉器里头,就这两块含蝉是实打实的硬货,能站得住脚。剩下的这些,都是软柿子——压根不禁捏啊。”

这话里的门道,明眼人一听就透,无非是点破他那堆西贝货全是做旧的假货,登不上台面。

这癞子也是个识趣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跟调色盘似的,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可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喜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喜子本就生得人高马大,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跟一堵黑铁塔似的,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他以前在云南当缉毒警,那可是真刀真枪在生死线上滚过的狠角色,手上实打实沾过血,身上那股子从枪林弹雨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可不是寻常市井无赖能扛住的。就连我,有时候看他沉默不语、眼神冷冽如冰的模样,都得心里发怵,更别提这做贼心虚的癞子了。

癞子眼神躲闪着,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鞋底都快把青石板磨出印子,想迈步往外溜,可又忌惮着我们,脚像灌了铅似的不敢轻易挪步子。犹豫了半天,他脸上挤出一丝哭腔,语气软得像一滩烂泥:“是我栽了,二位老板确实是有眼力界的行家!那你们再看看这尊柳木佛像,这可是实打实的硬货,没掺半点假!我今儿算是认栽,低价出手,折个价卖给你们了!”

说着,他慌忙从布包里把那尊柳木佛像拎了出来,双手递到我面前,眼神里满是急切的希冀。

“咦?”

当那尊佛像映入我眼帘的刹那,我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刚才光顾着甄别九窍玉的真伪,倒没怎么留意这尊佛像。我连忙接过来,指尖刚触碰到佛像表面,就被那粗糙的木质纹理硌了一下。这佛像高约二十五公分,宽约莫十二公分,材质就是普通的杨柳木,瞧着是一整块木材雕琢而成,没有拼接的痕迹。刀工略显粗糙,线条算不上流畅,眉眼间也没有明晚期雕刻大家那种灵动传神的韵味,衣袂褶皱处更是刻得有些生硬,一看就不是出自名家之手,顶多是民间艺人的寻常之作。

可奇怪的是,凭着我从小跟着爷爷玩古董练出的那点惊人感知力,一入手就觉得不对劲——这木雕的分量太轻了!

杨柳木虽说本身密度不算大,但这么一尊不算小的佛像,绝不该轻得如此离谱,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坠手感。这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尊木雕佛像的内部,是中空的!

我心里顿时掀起了波澜,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就冲这雕工和材质,这佛像就算再流传个上百年,在古玩市场上也值不了一万块钱。我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佛像本身,而是它中空的肚子里,藏着的东西!

是失传的古卷?是温润的玉佩?还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宝?亦或是……空无一物?

我越想心里越痒,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恨不得立刻抄起柜台后的刻刀,把这佛像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玄机,是真的价值连城,能让人一夜暴富,还是先人留下的一场恶作剧。但我转念一想,不行,现在绝对不能露怯。这癞子虽然眼力不行,但心眼未必少,我要是表现出半点急切,他指定得坐地起价,到时候反倒被动,得不偿失。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冲动,我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佛像底座,指腹划过底座上细微的裂痕,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回布包里。至于那些九窍玉,我连看都没再看一眼——一堆西峡玉假货,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东西我已经鉴赏好了。”我抬眼看向癞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刚才心里的惊涛骇浪从未出现过,“除了那两块含蝉,剩下的都不是什么硬货,都是些市面常见的大众货色,不值当。你要是真心想卖,就痛痛快快跟我谈谈价格吧。”

说完,我把布包推给喜子。他也不废话,拿过去之后,先对着那两块真玉含蝉仔细端详,指尖在玉上反复摩挲,感受着包浆的温润和纹理的细腻;又拿起那尊柳木佛像,轻轻敲了敲佛像的肚子,听着里面传来的空洞声响,眉头微挑,最后冲我微微点了点头——他显然也看出了佛像的蹊跷。

光叔之所以放心把东源阁交给我们俩看管,一来是因为我有家学渊源。打小就在爷爷的古玩堆里打滚,玉瓷铜木见得多了,耳濡目染之下,认玉辨瓷的基本功早就扎牢了。这两年接手店铺后,更是跟着光叔潜心学习,白天看货,晚上啃爷爷留下的鉴赏笔记,眼力和阅历都攒下了不少,寻常的假货根本瞒不过我;二来,全靠喜子这尊“定海神针”。

喜子的经历,说出来能写一本厚厚的传奇小说,我私下里都戏称他的故事该叫《杀手是怎样炼成的》。他在云南平远当了整整八年缉毒武警,八年里,他见惯了生死,手上撂倒过二十多个穷凶极恶的毒贩,枪林弹雨里硬生生闯了过来,身上那股子杀伐果断的狠劲,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爷爷的古董店当伙计,我问过他,他总是摇摇头,抿着嘴一言不发,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从部队回来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格外古怪,话少得可怜,经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偶尔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还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能吓人一跳。但他做事却格外上心,尤其痴迷古董鉴定,没事就缠着光叔请教,光叔也乐意教他——毕竟喜子心思缜密,学东西又快。一来二去,他肚子里的存货竟也不少,眼力界丝毫不输那些常年混古玩行的老手。

此刻,喜子鉴定完,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依旧没多说话,只是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那癞子。那眼神,跟他当年在边境线上盯着毒贩没什么两样,锐利得像刀子,看得癞子浑身一哆嗦,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忙不迭地开口报了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