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玉识诈

初秋的清晨,凉意还带着几分清爽,顺着金陵城的街巷漫溢开来。满城的枫树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枝头叶片染上浅浅的绯红,像被晨光晕开的胭脂,风一吹,细碎的红叶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零星暖色。懂行的人都知道,再过个七八天,等秋霜一染,整座古城就会变成一片漫天赤霞,那才是金陵秋日最动人的景致。

我刚在二楼书桌前翻了两页爷爷的鉴赏笔记,楼下就传来喜子招呼客人的声音。这小子是光叔的远房侄子,刚来东源阁当学徒没多久,手脚勤快,就是眼力劲儿还差点火候。我合上书,踩着木质楼梯“噔噔”下楼,刚走到柜台边,就撞见了那位找上门的客人。

这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中山装,领口磨出了毛边,两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塌着半截,看着没什么精气神,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正笑嘻嘻地打量着店里的陈设,眸子转来转去,透着几分精明。

我正打量他,忽然瞥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抱着个布包。古玩行的规矩,上门都是客,我当即也回了个笑,开口问道:“收啊,您这儿有什么好东西?”

那光头男子嘿嘿一笑,稍稍弯下腰,这一弯腰,头顶上一个老大的癞子就露了出来,看着有些滑稽。他没直接拿东西,反倒先卖了个关子:“我这儿有些汉八刀的九窍玉,还有一尊柳木佛像,想来请小哥儿估估价。”

“汉八刀九窍玉?”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皮子猛地一跳。

汉八刀我知道,是汉代玉雕的一种技法,线条简练刚劲,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最常见于玉蝉、玉猪这些随葬品。可九窍玉这说法,我只在爷爷的笔记里瞥见过零星记载,实物却是着实没见过。

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喜子,这小子也正皱着眉,一脸半知半解的模样,眼神飘过来,显然也是一头雾水。虽心里满是疑惑,但古玩行的礼数不能少,我当即侧身伸手一请,笑着道:“里面请,东西咱们慢慢看。”

光头男子也不客气,抬脚就进了店,进门后没急着拿东西,反倒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目光在柜台里的青花梅瓶、墙角的红木花架上扫了个遍,像是在掂量我们东源阁的家底。

等他看够了,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黑布包,递了过来。我招呼喜子去后堂沏茶,自己则捧着布包走到柜台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一展开,十几块古玉和一尊巴掌大的柳木佛像就露了出来。那些古玉看着玉质温润,包浆清冽,表面还隐隐泛着淡淡的红色血丝,一看就透着股年头。我随手拿起一块,是个枣核形的玉石盖,表面微微鼓起,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再看其他的,大多是六棱锥形的小物件,个头不大,做工却极为精致,线条流畅利落,完全符合汉八刀的技法特点。

我拿着那块枣核形玉盖,越看越觉得眼熟,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这不就是肛塞口含么?”

“哟,小哥儿好眼力!”那光头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伸手示意我再仔细看看,“不过,我这可不是简单的肛塞口含,是正儿八经的汉八刀九窍塞儿,还带着尸浸呢,你瞧瞧这血丝?”

这话一出,我心里顿时有了底。所谓九窍玉,就是古人死后为了保持尸身不朽,塞在人体九窍中的玉器。眼二、鼻二、耳二、口一,再加上肛、阴两窍,共为九窍。眼塞叫“榠目”,耳塞称“瑱”,口含多是玉蝉,叫“含蝉”,而肛塞和阴塞,则被称作“秽玉”。

爷爷的笔记里清清楚楚写着,晋代葛洪在《抱朴子》中就提过“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不朽”。这玉九窍塞在汉代极为盛行,和金缕玉衣是一个级别的随葬品,但凡墓主有全套九窍塞,墓中十有八九会有金缕玉衣陪葬。可汉代之后,这习俗就渐渐没了,后世顶多只在墓主口中放个含蝉,像这样一套齐全的九窍玉塞,简直是罕见至极,保不齐就是从哪个汉代大墓里出来的!

我又仔细看了看玉上的血丝,心里暗暗心惊。这尸浸可不是作假能仿得像的,是古玉在尸体中被尸体温养百年甚至千年才形成的,颜色涩而不艳,透着股陈旧的厚重感。而眼前这些玉,上面的血丝自然流畅,绝非人工染色。这么一想,我后背竟冒出了点冷汗——这些东西,恐怕是有人生生从古尸身上抠出来的!

我抬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光头男子,心里已然有了判断:这人,十有八九是个“土夫子”。

所谓土夫子,就是南方人对盗墓贼的称呼。北方那边管这行当叫“摸金校尉”,河南、陕西、山西那些古墓扎堆的地方,干这行的人不少。这行当风险极高,却也利润惊人,算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职业,和黑社会性质差不多,寻常古玩店都不愿招惹。

我这一声惊呼,把在后堂沏茶的喜子也引了出来。他凑到柜台边,先看了看我吃惊的神色,又低头扫了扫我手里的九窍塞,再翻了翻布包里的其他物件,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地开口道:“这不就是西峡玉么?”

喜子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声,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我连忙收起脸上的惊讶,定了定神,拿着手里的玉仔细端详起来。这一看,果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一布包十几块九窍塞,大部分都是西峡玉高仿的假货,真正的汉代和田玉九窍塞,只有两块——我手里攥着的这一块,还有布包里另一块一模一样的口含,也就是“含蝉”。这两块真玉的玉质稍次一些,表面浸着一层淡淡的土晕血浸,包浆温润,一看就是历经岁月的老物件,假不了。

原来如此,这光头癞子是拿两块真玉当幌子,带着一堆高仿的假货来我这儿试水来了!

我长吁一口气,暗自庆幸喜子眼力毒辣,不然今天我非得栽个大跟头不可。这些西峡玉仿的汉八刀九窍塞,不管是质地还是做工,都仿得惟妙惟肖,外行人根本看不出差别,唯一的破绽就在色泽上。

西峡玉产自河南西峡县,玉石外面常有一层黄、褐、红色的石皮。早年间就有人用这玉造假,把玉泡在茅坑里“挂浆”,几年下来,表面就能形成一层和古墓尸浸极为相似的包浆,不是真行家,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些年科技发展快,古玩市场的赝品也是层出不穷,就连我这有家学渊源的,也不敢自诩从不打眼。喜子之所以一眼就能识破,还是因为前一阵子我刚吃过这亏。当时一个操着山西口音、看着老实巴交的农村汉子来店里,我花大价钱收了他一堆带“尸浸”的玉器,还以为捡了个大漏,结果光叔一来,当场就戳穿了——那堆东西全是西峡玉和卡瓦石高仿的,加起来也就值十几块钱,气得我好几天没睡好。

今天乍一见到这两块真玉,我一时失神,差点就忘了这茬。在金陵朝天宫这一亩三分地混,手里没点真本事,眼里没点真眼力,就跟没了芭蕉扇过火焰山一样,根本站不住脚。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火气,再看向那光头癞子,他在喜子戳破西峡玉之后,脸色已经悄悄变了变,只是还强装镇定,转头装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店里的字画和摆件,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脸上不动声色,随手拿起一块假的西峡玉,在手掌上掂量了一下,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问道:“我说大兄弟,你这东西,是从古墓里头倒出来的吧?”

那光头男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眼神闪烁,神色瞬间变得尴尬无比。他慌忙摆了摆手,肩膀一耸,辩解道:“别胡说,别胡说!这真是家里祖传的,实打实的祖传宝贝!”

我看着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这朝天宫的水,可比他想象的深多了,想拿点高仿假货就来东源阁蒙混过关,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这老字号了。

【作者题外话】:本书慢热,希望能慢慢看下去。后面不会让各位失望。

本书平行世界,随笔而作。尽自己所能保持逻辑严谨,请勿深究。

再次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