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这群男人回到作坊之后，苗春芳带着大家伙烧了两大锅热水，让今天出去的人好好擦洗一番。

还煮了姜汤，让所有人都喝点。

她看着里正被冻得有些肿的双手，心疼地直抹泪。

她们家最苦的时候也没有寒冬腊月上山砍柴过。

如今到老了，反而要受这种罪。

苗春芳：“要是咱们没停下来，直接跑该多好！跑到江州去，他们总不能去江州抓咱们！”

里正看着媳妇摇摇头，“不好说，不跑的话，咱们起码都还活着，跑了的话，咱们可能就冻死在半路上了……”

“这群追兵之所以盯上安内县，就是因为路上太冷了，昨夜他们在路上，寒流一来，直接冻死了三成的人。”

就算有军帐、粮草充足，也冻死了四成人。

王李村的人要棉衣没棉衣，要柴火没柴火的，除了作坊这些装备齐全些的，剩下的人要真走在路上，寒流一来，直接就冻没了！

两难全。

苗春芳：“那他们也不能这样作践人！自己又不是没人，抓着百姓上山……”

“抓咱们的人也不用管吃也不用管住，只让人干活，他们的人倒好，能在城里休息着。哼，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得想想办法。”

两人说完话，作坊其他家也都拾掇好了，大家一起聚在一个屋里头，里正问：“城内情况这样，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说完，他看看赵宁宁。

往常就这丫头主意多。

但赵宁宁这次也没开口。

她还在想。

蒋松沉吟道：“咱们只能先顺从着干着……他们说是半个月，要不咱们等一等？”

“半个月，咱们要连着半个月出门……”村长光想想就想直接造反，“这群人说话还不一定算话呢！”

温子川：“今天出城的时候，我看他们把城外那家卖炭的给看管起来了。”

今天出城的人都看见了，宁妈说：“咱们也是烧炭的……”

“要么主动说咱们能烧炭，被看管起来留在城里烧炭。”温子川说，“要么就藏好烧炭的事，出城砍柴，再另想其他的法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院子里烧炭能少受点罪，但会被看管起来。

不方便他们想办法离开。

但是出城砍柴的话……他们再也不想受这罪了！

里正：“还是烧炭吧，起码不用出去受罪，这么冷的天，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众人又商议了一下明天怎么说烧炭的事，这才各自分开回去休息。

宁妈带着宁宁回到屋里头，屋里其她人面上带着忧色，她不由得安慰道：“明儿就不用分开了，咱们只要在一块，总能想到好法子的！”

苗春芳擦擦眼角的泪，坐在炕上把赵宁宁招过来，拉着赵宁宁的小手问：“宁宁，你最聪明了，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赵宁宁眨眼：“我想法跟温少爷差不多呀，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城里烧炭，起码不受冻了。”

见赵宁宁也没什么新想法，苗春芳慈爱地摸摸她的手：“你要有什么主意了，及时跟苗奶奶说，好不？”

“我肯定第一时间跟您说！”赵宁宁拍拍她的手，“还好咱们会烧炭，能当个技术工。”

——是啊，还好能烧炭，留在城里比在外面受累又受冻强！

屋里其他人互相开解着，慢慢睡下。

第二日一早，外头的官兵找过来的时候，里正出去说自己作坊里的人会烧炭。

说着，还带人进来看院内的土窑。

这可让领头的人惊喜不已。

他们缺柴火，也缺炭啊！尤其是千夫长往上的，谁不想舒舒服服地点个炭盆！

烧柴火多少都会有些熏眼睛，烧炭就不会了！

领头的让作坊的人等着，他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一队十来人的官兵过来，把作坊看管起来。

这下，作坊里的人不用出去，只用留在城内烧炭便好了。

连柴火都不用自己出，城外砍来的柴火会往这边送一些。

相对的，他们也不能出门。

院内也有官兵看着，一开始大家干活还有些束手束脚，见官兵也不管他们怎么干，只要不往门边走就成，很快，作坊的人便适应过来。

反正官兵也不用鞭子抽人。

那群官兵也不太懂得烧炭，只知道要烧土窑，宁爸率先做了示范，站在土窑旁边，一会看看火一会挪挪柴火一会用手探探温度的。

他表情还一脸严肃，看上去干得很认真，实际上啥也没干。

这是宁爸工作多年的摸鱼心得，今天全拿出来了。

其他人不会，但也不敢歇着，就学宁爸，隔一会这看看那看看的。

总之不让自己看上去是闲着的，省得官兵再抓人出去。

一天过去，窑炉烧好，等待里头的木炭冷却。

夜里官兵只留下六个人守着，让作坊腾出来一间屋子，他们住进去。

翌日，窑炉的温度完全冷却下去，作坊才开窑。

这次烧出来的炭很完美，领头的拉了一车出去，回来告诉作坊的人，在作坊里多弄几个窑炉一起烧，材料不够他们找，人不够也给他们弄过来。

里正趁机要求把原先留在客栈里的人也要过来干活，他说这些人也会一些烧炭。

今天是来不及了，客栈的人早被带走去砍柴，只能明天。

隔天一早，官兵直接把里正点名要的人给带了过来。

客栈剩下的人被带过来的时候都蒙了。

见村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里正咳嗽几声，说：“之前咱们在村里头不是一起搭伙烧过炭吗，如今木炭要得多，作坊这边人手不够，才喊你们过来的。”

刘大成反应最快，他忙说：“是！官爷大人，里正大人，我保证好好干！”

后头的人没吭声，被领进院子。

原本的院子哗啦啦站了三十多号人，再加上四个大土窑，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院子地方不够大，没多余的空地去建土窑，官兵直接把隔壁的人家给“请”走，把隔壁院子占了，院墙打通，连成一个大院子。

一边烧炭一边盘新窑炉，最终两个院子一共做了十个窑炉。

后来的这群人被分到了另一个院子里住下，白天就在院里干活，十来个窑炉日夜不停地烧，每天都来往好几趟车运柴火运炭。

这夜。

等官兵歇下之后，王修奉在院里悄悄盯着。

屋内的人小声商量。

“里正，今天打听的消息咋样了？”

“他们准备走了！”里正说：“折腾了快半个月了，终于要走了！”

“太好了，给别人打了半个月的白工，憋屈死我了！”

“先别急着高兴，他们走，也准备带点人走。”里正皱眉道：“本来他们就是抓人来的，这半月待在安内县，他们可没少搜刮。”

只不过他们都是向安内县有些资财的富户家要钱要粮，富户家忍着气给了。

之所以没搜刮底层百姓，是他们还指望着普通百姓去山上砍柴干活。

“他们走，难道他们不怕寒流吗？”蒋松说完，自个叹息一下，说：“其实烧炭也挺好的，起码在院子里和屋里都不冷。”

就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自由，粮食要省着点吃。

里正：“他们这次备足了木炭和柴火，应该够他们走回去……至于被抓走的人，那可不好说。”

“这么冷的天，还抓人干啥啊！”

“就是，抓人出去砍柴也就算了，这么冷总不能还抓人回去打仗吧！人家北狄的人冬天还知道停战呢！”

“……他们抓人不是回去打仗当炮灰的。”里正沉声道：“

是抓着干活的。”

“干活？”

“回去路上总得有人背柴火吧？要是柴火不够，还能使唤人去山上砍。”里正摇摇头，“反正他们又不用管老百姓的死活，不行了就直接抛弃了。”

前两天，外出砍柴的就有好几个直接死在山上的。

白天干一天活，回去只有一碗稀汤寡水的面汤糊弄糊弄肚子，晚上睡觉又冷又饿，那人休息不好，直接透支晕了过去。

晕过去也没人救，直接冻死在了雪地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们家人夜里等不到人，一打听才知道出事了，等她们赶到时，人已经凉透了。

“咱们……咋办？”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屋内顿时沉默了起来。

半晌，村长开口：“咱们打出去。”

“老李！”里正说：“他们那么多人呢！”

这几日干活也不是白干活，大家伙也悄悄把自己搜罗来的消息整合了一下。

如今住在安内县的，就有两三千个兵。

他们全部人加起来，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更何况四个城门都有士兵把守，他们更不可能打出去了。

里正说：“咱们得等个契机，实在不行，先出去再逃。”

“出去没有城门关着，只要寻着机会，咱们就能跑走，比在城里强。”

“只能这样了！”蒋松抱着头坐在床边。

因着随时都有可能被带出城，里正吩咐大家把东西都收好，免得临时走的时候手忙脚乱。

没两天，肃王的队伍要从安内县撤离。

预料之中的，他们让作坊的人都收拾收拾，跟着他们一起走。

领头的倒是没强制他们，只是说“跟着肃王，等肃王成事了，你们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后派了五十个带着武器的人守在院外，等他们出去。

里正还能说啥，他怕自己的“不”字话音还没落地，人头先落地了。

只能按照原来的计划，老老实实地去牵马套车。

还好，他们烧炭的队伍比起普通队伍来说，还受到些“优待”。

起码他们车上的东西不会被搜刮走，他们的车也都是自家人留着。

安内县其他百姓，直接被驱赶着往城外走。

他们家里人有县城本地的，舍不得自家男人/孩子被带走，拖着行李跟在后头，然后被官兵撵走。

队伍花了一个时辰才出城。

出城之后，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只要走上十天便能回到他们先前的营地。

肃王身边的亲信和副将就在那里驻扎着，那里也靠近城镇，可比安内县富饶多了。

安内县把地皮翘起来三尺，也只能刮到薄薄的一点油水。他们出来的时候粮草带的不多，再不回去怕不冻死在路上也要饿死在路上。

出了城，前后都有官兵押着。

王李村和襄中县的队伍只能走在中间。

中午休息时也没空搭话，一直到晚上，两边队伍才能悄悄地接头。

蒋松问：“怎么样？”

里正用余光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才说：“可行！就是要找个机会！”

两三千号人夹着七八百个百姓在中间。

队伍走动起来总有容易突破的地方。

难就难在，逃走之后怎么躲避这群兵追上来。

蒋松跺跺被冻僵的脚，说：“要不咱们……”

里正：“你想说啥？”

“咱们装死？”蒋松说：“这么冷，住在外头一夜不得被冻死啊！咱们分批装死，然后偷偷集合起来。”

里正：“这也是个办法……就是，咱们装死之后，东西会被弄走。”

他们的马车，他们的粮食，全都会被弄走充公的！

没有这些东西，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得真“死”了。

“让我再想想办法……”里正和蒋松分开，缓缓往队伍里走。

赵宁宁家。

白天不好和宁妈转移物资，只能等晚上在车厢里休息的时候悄摸地把重要又小的东西在车厢里转移一下。

尤其是食物。

赵宁宁在冰柜里倒腾，现在有赵启给她帮忙，她只需要搭把手把拿出来的东西给送出空间，空间外头宁妈接住之后塞到宁妈的空间里。

这样来回倒腾，拿到涮火锅用的牛肉卷的时候，赵宁宁看到拿出来不到半小时就有些软趴趴的牛肉卷，突然灵光一闪。

“我有办法了！”

抱着牛肉卷出空间，赵宁宁拉着宁妈说：“我想到了！”

宁妈牛肉卷都顾不上收，拉着赵宁宁的手问：“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怎么逃走且不被抓住了！”

赵启从空间出来，紧张地盯着妹妹。

车厢内，赵宁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