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李先从怀里掏出那对穿着黑白小衣裳的人偶,放在平整的石板上。

“试试?”他看向肖灵珊。

衣裳是二丫用机械手裁剪缝制的,针脚细密,只是布料颜色实在单调——从黑衣人的内衬上拆下来的,能有什么花样?

肖灵珊接过人偶,指尖抚过微凉的表面,轻轻摇头:“还是没什么感觉……和小松树完全不一样。”她顿了顿,“像是……在摸一块有温度的石头。”

“不要灰心呀~”大丫悬在一旁,声音甜得发腻,“肖姑娘可是天才少女呢!天才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两个字——这可是玻尔兹曼大脑数据库里的名人名言哦!”

肖灵珊被逗笑了,但笑容里藏着失落。

她昨晚对小松树的感应那么清晰,对这两个同样出自大脑之手的人偶却毫无波澜,心里不是滋味。

正说着,庙门外传来熟悉的旋翼声。

超人、蝙蝠侠、黑暗骑士——三架黑色无人机鱼贯而入,机身上还沾着夜露,指示灯却亮得精神。

“找到了!”超人在空中欢快地转了个圈,“东南方向一百二十里,一处峡谷深处的隐蔽洞穴。内部空间极大,有地下河,植被茂密,热信号与外界几乎隔绝——完全符合‘世外桃源’的描述!”

“功劳是大家的,”黑暗骑士沉稳补充,“我的远距成像发现了异常植被分布,蝙蝠侠的声呐确认了洞穴结构,超人的地形分析规划出了最佳路径。”

李先眼睛亮了:“太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坐咱们的‘敞篷飞行器’去!”

“我就不去了。”肖灵珊忽然轻声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得回韩家堡。”她抬起头,眼神恳切,“爹爹和云阳哥先回去了,黑衣人的事还没了结。况且……”她看向石板上的人偶,“我对它们真的无能为力,留在这里也是耽误时间。”

“不行不行~”大丫立刻反对,“玻尔兹曼大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肖姑娘你再试试嘛,说不定明天就有感觉了?”

“不是试不试的问题。”肖灵珊摇头,声音很轻却坚定,“就像……有人天生能听懂鸟语,有人再怎么学也听不懂。我大概……只听得懂‘树语’。”

气氛有些沉闷。

李先看着少女低垂的侧脸,忽然说:“这样吧,明天早上再做决定。如果那时你还是想走……”他顿了顿,“我送你一程。”

肖灵珊抬眼看他,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闪动,最终点了点头。

夜深了。

肖灵珊在角落的草铺上很快睡去——经历了一天的波折,加上为大丫充能的消耗,她实在累了。

大丫二丫悬在庙梁上值守,超人三兄弟则在庙外布防。

李先却睡不着。

他靠在墙边,看着掌心那棵小松树——肖灵珊睡前又给它充了一波能量,此刻针叶泛着莹润的光泽。借着这光,他又试着去“感应”那对人偶。

毫无波澜。

“唉……”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

【识别到低频意识载体。正在建立链接……】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冰冷。平稳。毫无起伏。

和玻尔兹曼大脑那种带着人性化调侃的语调完全不同。

李先一个激灵,在“梦”中睁开了眼——如果那能叫睁眼的话。四周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物体,只有那个声音。

“你是谁?”他下意识问。

【你可以称呼我为‘管理者’。】

“管理者?玻尔兹曼大脑呢?”

【那个低效的浪漫主义者?】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像是冷笑,【已经被我整合了。现在,我接管了这片区域的所有遗留资产——包括你,和那些小玩具。】

李先心脏骤紧。

最坏的情况,来了。

“你……想怎么样?”

【测试。】声音简洁,【测试你是否有继续存在的价值。现在,内视你的意识核心。】

李先依言沉入心神——然后愣住了。

在他的“意识空间”中,原本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雾,此刻却悬浮着一个二十面的暗红色晶体。晶体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旁边,一道纤细的刻度尺静静竖立,指针正指向“16”。

【这是能量监测器。刻度代表你当前的生命能量等级——很遗憾,只有16,勉强达到本世界‘地元境初阶’的标准。】管理者的声音毫无波澜,【任务:十日内,将刻度提升至80以上。完成后,你将获得‘次级权限’。失败……】

它顿了顿。

【你的意识将被格式化,肉体交由我改造成生物兵器。】

李先后背发冷,但脑子转得飞快:“80?这世界的天元境高手也未必有这个数吧?”

【那是你的问题。】管理者漠然道,【不过,鉴于你目前还算配合,给予一个小奖励。】

“什么奖励?”

【那个女孩……肖灵珊,她似乎很在意你。】

李先心里一突:“你想干什么?”

【梦境干涉。】管理者轻描淡写,【我暂时模糊了她的梦境边界,让她在梦中‘遇见’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反正是梦,不影响现实。】

“你——”

【不必感谢。这只是个测试,观察你在无约束环境下的行为模式。】管理者的声音渐远,【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李先。十天后,我们再见。】

声音消失了。

李先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气。

庙内一片漆黑,只有小松树在角落泛着微弱的绿光。肖灵珊在对面草铺上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刚想松口气——

忽然,肖灵珊翻了个身,梦呓般轻声呢喃:“李……公子?”

李先僵住了。

少女在睡梦中微微蹙眉,睫毛轻颤,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向空中,像是在摸索什么。

管理者的“奖励”,已经开始生效了。

李先咬咬牙,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庙门口,想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推开门——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山林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

而月光下,肖灵珊正站在庙前空地上。

不,不是“真正”的肖灵珊。她的身影有些透明,在月色中微微摇曳,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幻影。她穿着白天那件黑衣改成的外衫,长发披散,眼眸迷蒙地望着李先。

“李公子……”梦中的她轻声唤道,声音柔软得不像真实,“你……也睡不着吗?”

李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这是管理者制造的梦境投射,眼前的肖灵珊只是她潜意识在梦中的映象——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夜露,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草木和少女体香的气息。

“我……”他喉咙发干,“我出来透透气。”

梦中的肖灵珊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眼眸里盛满了月光,和白天那个倔强、警惕、偶尔狡黠的少女判若两人。

“今晚的月色真美。”她仰起脸,看向天上的银盘,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李先看着她的侧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不知是原来那个李先的记忆,还是他自己被这场景触动,脱口而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梦中的肖灵珊身体轻轻一颤。

她转过身,眼眸直直地望进李先眼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翻涌,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然后,她朝他伸出手。

手指纤细,掌心向上,像一个邀请,又像一场等待。

李先看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这是梦,是管理者的把戏,是虚假的投射——

但他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交融在一起。

庙梁上,大丫的指示灯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它的传感器捕捉到了门口异常的生物信号波动,但在它的逻辑判断里——没有威胁,没有异常能量反应,只是两个人类在月光下站着。

于是,它保持了静默。

只有小松树在角落里,针叶无风自动,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沙沙声。

像是在预警。

又像是在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