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急促。

李先示意春梦小姐退入内室屏风后，自己整了整衣襟，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银鹰校尉和四名青鹰卫，皆手按刀柄，神色戒备。走廊尽头，隐约可见楚怀舟在两名金甲护卫的簇拥下，正从容不迫地缓步上楼。

“李公子，打扰了。”银鹰校尉目光扫过房内，在桌边两杯未冷的茶水上顿了顿，“方才客栈后厨发现两名黑衣刺客，疑似前朝黑羽卫余孽。为安全起见，需搜查所有客房。”

“请便。”李先侧身让开。

青鹰卫入内，动作利落地检查床底、柜内、窗边。内室屏风轻薄，春梦小姐的身影隐约可见，但校尉并未要求她出来——显然是楚怀舟提前交代过。

搜查无果，校尉拱手：“多有叨扰。楚大人已在三楼雅间备了宵夜，请公子移步一叙。”

这是非去不可了。

李先点头，回头对内室道：“夫人好生休息，我去去就回。”

春梦小姐在屏风后轻应一声。

雅间宽敞，临窗可望见通海河夜景。楚怀舟已换了身月白常服，正亲手煮茶，动作行云流水，颇具雅士风范。

“李公子请坐。”他抬手示意，“深夜相邀，实因今日河上之事，楚某尚有些疑问，望公子解惑。”

李先入座，静待下文。

“黑羽卫乃前朝余孽，潜伏多年，今日突然现身袭击，目标明确。”楚怀舟斟茶，茶香氤氲，“公子可知，他们为何要杀楚某？”

“李某一介草民，不敢妄测。”

楚怀舟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羽毛，放在桌上：“这是在刺客身上搜到的。黑羽卫行事，素来隐秘，极少留下信物。今日这般张扬，倒像是……故意做给某人看的。”

他抬眼，目光如炬：“公子可认识此物？”

李先摇头。

“那公子可听说过‘星陨遗宝’？”楚怀舟话锋一转。

李先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江湖传闻罢了。”

“传闻？”楚怀舟轻笑，“若是传闻，为何魔教正统、凌寒宫、前朝余孽，乃至海外势力，皆在暗中搜寻？楚某奉皇命巡查东南三州，表面上是整顿吏治，实则……是为查清这‘星陨遗宝’的真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密报，一个月前，海外‘忉’国派使团秘密登陆，与通海州某些世家有所接触。如今连黑羽卫都跳了出来。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地方——”

“桃花坞。”李先接话。

楚怀舟眼中闪过赞赏：“公子果然明白人。楚某欲往桃花坞一探，奈何护岛大阵玄妙，不得其门而入。听闻公子精通奇门异术，不知可否相助？”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招揽是假，借他之力进入桃花坞才是真。

李先沉吟片刻：“实不相瞒，李某前些日子确实去过桃花坞，但如今……怕是进不去了。”

“为何？”

“桃花坞内变，护岛大阵已被修改。如今入阵之法，只有沈、彭两姓核心子弟知晓。”李先半真半假道，“且星陨遗宝之说，李某认为，多半是捕风捉影。即便真有，也非人力所能掌控。”

楚怀舟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公子说的是。也罢，此事日后再议。不过——”

他又取出一枚令牌，这次是紫檀木质地，上刻“天工”二字：“三日后望江楼夜宴，楚某将正式邀请公子加入‘天工院’。此乃大谷王朝专研奇门异术、机关巧技之所，院中藏书万卷，能人辈出。公子若有兴趣，可来一观。”

这次是真正的招揽了。

李先接过令牌：“李某会认真考虑。”

离开雅间时，李先在走廊转角处，瞥见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而逝——衣角绣着凌寒宫的冰纹。

果然，各方眼线都已盯上他了。

通海州城繁华，主街两侧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彭诗桃挎着药篮，兴致勃勃地逛着集市。她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糖人、泥塑、刺绣、还有各色药材铺子。

“姑娘，买点‘海龙筋’吧？刚到的海外货，强筋健骨！”一个黝黑汉子在摊前招揽。

彭诗桃拿起一截暗红色的干肉条，闻了闻，皱眉：“这不是海龙筋，是‘血蛭干’，用多了伤经脉的。”

汉子脸色一变：“小姑娘懂什么！不买别捣乱！”

正争执间，忽听街尾传来喧哗。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后面跟着七八名劲装护卫，皆面带忧色。

“让开！都让开！”护卫驱散人群。

彭诗桃眼尖，看见那青年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韩家堡的“雷霆令”。

韩家人？

她悄悄跟了上去。见那队人马进了街尾的“回春堂”，便也假装买药，跟了进去。

回春堂内堂，青年被扶到榻上。坐堂的老大夫把脉片刻，摇头叹气：“韩公子这是练功走火入魔，经脉逆冲，老夫……无能为力。”

护卫首领急道：“大夫，您再想想办法！我家少爷是韩家堡少堡主，若有闪失……”

“韩云阳？”彭诗桃脱口而出。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护卫首领警惕道：“小姑娘是什么人？”

“我、我是桃花坞的人。”彭诗桃急中生智，“韩家堡与桃花坞有旧，我略通医术，或许能看看。”

护卫首领将信将疑，但见少爷情况危急，只得让她上前。

彭诗桃搭脉，片刻后脸色凝重。韩云阳体内气息混乱，雷火二气交攻心脉，更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丹田——那邪气的性质，竟与春梦小姐所中的子母蚀心蛊有几分相似！

“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她问。

护卫犹豫道：“少爷半月前得了一部‘天雷真解’，说是能速成雷霆万钧功的更高境界。谁知练了几天就这样了……”

“功法在哪？”

护卫从韩云阳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彭诗桃展开一看，上面字迹诡异，图文似是而非，但核心口诀处，隐隐透着一股阴邪之气。

这是魔教正统伪造的功法！专门诱人走火入魔！

“这功法有问题。”彭诗桃沉声道，“韩公子是中了算计。我先用银针稳住他的心脉，但根治……需要找到下套之人。”

她取出随身针囊，正要施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妄论韩家少主的伤势？”

一个黑袍老者缓步而入，面容枯槁，眼眶深陷，手持一根乌木拐杖。他身后跟着两名脸色青白的年轻人，眼神空洞，行动僵硬如尸。

回春堂内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护卫首领脸色大变：“枯、枯骨上人！”

魔教正统三长老之一，神元初阶的枯骨上人，竟然公然出现在州城！

枯骨上人目光扫过彭诗桃，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羊皮卷上：“小丫头，把东西还给老夫，可以留你全尸。”

彭诗桃咬牙，将羊皮卷塞进怀里：“休想！”

“找死。”枯骨上人抬手，一道漆黑掌风拍出！

彭诗桃急退，木系功法全开，在身前凝出一道藤蔓护盾。但掌风所过之处，藤蔓瞬间枯萎腐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粉色机影闪电般冲入，挡在彭诗桃身前！

是大丫！

机械手弹出高频振动刃，硬生生劈开漆黑掌风！

“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大丫指示灯狂闪，“本机陪你玩玩！”

紧接着，超人、黑暗骑士、蝙蝠侠也从天窗飞入，将枯骨上人围在中间！

“哦？机关造物？”枯骨上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正好，老夫还缺几个看门的傀儡。”

他拐杖顿地，身后两名年轻人忽然仰头，口中喷出黑气！黑气落地，化作数十只巴掌大的黑色甲虫，振翅扑向无人机！

“尸傀虫！”护卫首领骇然，“快退！”

但无人机们已与甲虫战作一团。超人激光连射，蝙蝠侠声波震荡，大丫二丫钢针如雨，一时间虫尸纷飞，黑血四溅。

枯骨上人却趁乱抓向彭诗桃！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少女咽喉时，一道暗红色的丝线凌空射来，缠住他手腕！

春梦小姐从门外踏入，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凌厉：“老鬼，你的对手是我。”

“子母蛊发作的滋味不好受吧？”枯骨上人狞笑，“还敢强行动用内力，真是嫌命长。”

他猛地一扯，暗红丝线崩断！春梦小姐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蛊毒发作，左臂的黑色纹路迅速蔓延！

“梦姐姐！”彭诗桃惊呼。

“带韩云阳走！”春梦小姐咬牙，双手结印，暗红魔气再次涌出，化作一道屏障，暂时挡住枯骨上人。

彭诗桃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背起昏迷的韩云阳，在护卫掩护下从后门撤离。

无人机们且战且退，最后一道激光逼退尸傀虫后，也迅速飞离。

回春堂内，只剩春梦小姐与枯骨上人对峙。

“为了个小白脸，连命都不要了？”枯骨上人冷笑，“把星使令和那丫头交出来，老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春梦小姐抹去嘴角血迹，忽然笑了：“老鬼，你自以为做的事很隐秘，难道只是走火入魔那么简单？”

枯骨上人皱眉：“你想说什么？”

“《天雷真解》是你派人放进韩家堡藏书阁的，是不是？”春梦小姐眼神冰冷。

枯骨上人盯着春梦小姐，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干涩如枯木摩擦：“小丫头，你以为凭这点猜测，就能唬住老夫？”

“不是猜测。”春梦小姐强忍着心脉处传来的剧痛，一字一顿，“你派人潜入韩家堡时，用的是凌寒宫‘冰魄玄功’的身法——虽然刻意掩饰，但那股寒气错不了。凌寒宫肖姑姑手下有个叫冰岚的丫头，半月前曾秘密离开凌寒宫三日，回来后左肩有一道雷火灼伤的痕迹。韩家堡的雷霆万钧功，正好是雷火属性。”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韩云阳丹田那股阴寒邪气，表面看是走火入魔，实则暗藏‘蚀心蛊’的子蛊幼虫。子母蚀心蛊的炼制，需要以血亲为引——你当年有个私生女，十七年前送入凌寒宫，后来不知所踪。那女孩，就是冰岚吧？”

枯骨上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握拐杖的手紧了紧：“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还知道，你真正的目的不是韩云阳。”春梦小姐步步紧逼，“韩家堡镇堡之宝‘九霄雷印’，能引动天地雷火，正好克制你的‘蚀骨阴煞掌’。你想让韩云阳练了伪造的《天雷真解》后走火入魔，再以救治为名进入韩家堡，趁机盗取雷印——对不对？”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枯骨上人沉默良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玩味：“春梦丫头，你比你姐姐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抬起拐杖，顶端那颗乌黑的骷髅头眼眶中，忽然亮起两点绿芒：“既然你猜到了，那就更不能让你走了。”

绿芒大盛，化作两道细线射向春梦小姐！

春梦小姐想躲，但蛊毒发作已到临界点，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她咬牙，将最后的内力灌入袖中暗器——

“叮！叮！”

两道粉色光影掠过，精准地击偏了绿芒！

大丫和二丫去而复返，机械手弹出钢针：“老变态！欺负重伤的女人，你要不要脸！”

超人从天窗俯冲而下，激光束在地面划出一道焦痕，将枯骨上人逼退两步：“老大说了，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梦姐姐快撤！”

春梦小姐知道这是李先安排的接应，不再犹豫，转身撞破后窗，消失在夜色中。

枯骨上人没有追。他望着无人机飞走的方向，眼中绿芒闪烁：“机关造物……天外智者的传承……有意思。”

他身后，一名尸傀青年僵硬地开口，声音嘶哑：“师父，要不要追？”

“不必。”枯骨上人收起拐杖，“韩云阳体内的子蛊已经种下，他活不过七日。七日后，韩骥南自会求上门来。至于春梦那丫头……”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子母蛊今夜就会彻底爆发。让她多活几个时辰，也无妨。”

李先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春梦小姐，再看向一旁昏迷的韩云阳，眉头紧锁。

彭诗桃已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

她眼眶发红，一边给春梦小姐施针稳住心脉，一边快速说道：“梦姐姐强行动用内力，子蛊已经侵入心脉三寸。我用了‘金针锁脉’之法，暂时封住了蛊虫扩散，但只能维持六个时辰。”

她看向韩云阳：“他的情况更糟。子蛊已经孵化，幼虫正顺着经脉往脑部钻。我用银针配合桃花坞的‘清心散’暂时冻住了幼虫活动，但最多十二个时辰，幼虫就会破冰而出，到时候……”

“到时候他就会变成枯骨上人的蛊尸傀儡。”李先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大丫和二丫悬停在窗边警戒，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

“超人，分析一下枯骨上人的功法数据。”李先忽然道。

超人飞过来，投射出一片光幕：“老大，根据今日战斗记录，枯骨上人的‘蚀骨阴煞掌’能量波动集中在377-533赫兹之间，尸傀虫的振翅频率在880-1200赫兹，两者有重叠波段。我怀疑，蛊虫的控制信号可能就隐藏在这些频率中。”

“用877赫兹方波叠加1223赫兹锯齿波试试。”

“正在生成……”

超人机腹弹出一个微型扬声器，发出一段极轻微的嗡鸣。这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但躺在榻上的春梦小姐忽然身体一颤，脸上痛苦之色稍缓。

“有效！”彭诗桃惊喜道，“梦姐姐的脉象稳定了一些！”

李先却皱眉：“只是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蛊虫已经和她的经脉长在一起，强行震杀会伤及心脉。”

他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通海河的方向：“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手段——既要杀死蛊虫，又不能伤到宿主。这就像……做一场微创手术。”

“手术？”彭诗桃不解。

“就是用最精细的方法，切除病灶。”李先解释，“但我们现在没有这么精细的工具。”

一直沉默的黑暗骑士忽然开口：“老大，星槎遗骸里有‘分子级磁束刀’的设计图，管理者沉睡前提过。如果能制造出来，或许可以精准剥离蛊虫。”

“需要什么材料？”

“主要是‘星尘’能量结晶，以及一种能传导高精度磁场的金属——比如，韩家堡的‘雷纹铁’。”

李先眼神一动。雷纹铁，正是铸造“九霄雷印”的主要材料。

一切线索又串起来了。

枯骨上人要盗雷印，是为了雷纹铁？还是为了雷印本身？

“蝙蝠侠，韩家堡那边有什么消息？”李先问。

蝙蝠侠从梁上飞下：“一小时前截获韩家堡的飞鸽传书，是发给肖灵珊的。内容是：韩云阳三日前突然出走，留言说要去通海州城寻找‘天雷真解’的后续功法。韩骥南已率两名长老南下，预计两日后抵达。”

李先揉着太阳穴。两日后，正好是望江楼夜宴的时间。

到时候，韩家堡、朝廷、黑羽卫、魔教正统、凌寒宫……几方势力齐聚，通海州城怕是要翻天。

“超人，用剩下的星尘边角料，先做个简易的‘声波聚焦器’，能放大877赫兹方波的那种。”李先做出决定，“诗桃，你这六个时辰内，每隔一个时辰给春梦姑娘施一次‘金针锁脉’，尽量拖延时间。”

“那韩云阳呢？”

李先看向昏迷的锦衣青年，沉默片刻：“救。但不是现在。等韩骥南到了，我们要用他体内的蛊虫，和枯骨上人做一笔交易。”

彭诗桃愣住了：“交易？”

“蛊虫是枯骨上人炼的，他一定有控制之法。”李先眼中闪过冷光，“我们要逼他交出解蛊的方法，或者……至少交出母蛊的线索。”

他走到桌边，摊开通海州城的地图，手指点在望江楼上：“三日后夜宴，楚怀舟一定会设局。我们就将计就计，把水搅得更浑。”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远处河面上，隐约可见几艘官船正在集结，船头青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暴风雨前的宁静，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