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虚实颠倒阵成。

映月岛寒潭边,李先、春梦小姐、彭诗桃三人并肩而立。沈傲南与彭书桃站在三步外,身后是桃花坞几位长老及数十寨民。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潭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桃花的残影——盛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零星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

“阵眼已固,地脉已连。”林长老手托罗盘,指针稳稳指向寒潭中央,“以星使令为枢,圣水为引,三才之力封门——起!”

沈傲南、彭书桃、春梦小姐同时出手。

沈傲南双掌推出,寒潭剑气化作淡蓝光柱;彭书桃指尖绽放青绿藤影,缠绕而上;春梦小姐袖中涌出暗红魔气,三者交汇于潭心!

李先虽无力出手,但意识深处,管理者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波动被唤醒。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融着残余圣水能量的鲜血弹入交汇点——

“嗡——”

低沉的轰鸣自地底传来!寒潭水面剧烈震荡,中央凭空出现一道漩涡!漩涡越转越快,却在即将达到顶峰时,骤然静止!

紧接着,水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符文交织成网,缓缓下沉,没入潭底深处。

一切归于平静。

“成了。”石长老长舒一口气,“虚实颠倒阵已与地脉相融,除非有神元境以上强者以蛮力轰击,否则无人能再寻到星槎入口。”

沈傲南收掌,看向李先:“李兄,此去珍重。”

彭书桃上前,将一个小包袱塞给彭诗桃:“里面是些换洗衣物、银两,还有桃花坞特制的疗伤药。诗桃,江湖险恶,万事小心。”

“知道啦姐姐!”彭诗桃接过包袱,眼圈微红,却强作欢笑,“等我回来,说不定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女神医了!”

春梦小姐没说话,只是朝沈傲南微微颔首。

李先拱手:“沈兄,彭姑娘,桃花坞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沈傲南郑重还礼,“待族长伤愈,我们会重整大阵,让桃花坞重归安宁。”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江湖人,离别是常态。

三人登上一叶轻舟,沈傲南亲自撑篙,送他们至桃花潭出口——那是一处隐蔽的水道,穿过岩缝,便是外界的江河。

“就此别过。”

轻舟荡出岩缝,天光乍亮。

三日后,通海州境内。

通海河是贯穿大谷王朝南北的水道之一,河面宽阔,舟楫往来。李先三人租了条小客船,顺流而下。

春梦小姐在舱内调息疗伤——星槎一战留下的暗伤比她预想的严重,尤其左臂那道被枯骨上人“蚀骨阴煞掌”擦过的伤口,这几日隐隐发黑,有扩散之势。

彭诗桃在船尾煎药,小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合草药的苦涩气味在河风中飘散。

李先坐在船头,怀中抱着紫砂盆,指尖轻抚小松树那点嫩芽。内力尽失后,五感迟钝了许多,但精神却异常清明——或许是因为不再有管理者意识干扰,或许是破而后立的某种蜕变。

“李大哥,”彭诗桃端着药碗过来,“该喝药了。这帖‘续脉散’我加了点安神草,喝了能睡得好些。”

李先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梦姐姐的伤怎么样了?”他问。

“不太好。”彭诗桃压低声音,“她中的是魔教正统的‘子母蚀心蛊’,母蛊应该在枯骨上人手里。现在子蛊被她的内力强行压制,但每次动用魔功,都会加速蛊毒扩散。我今早把脉,发现蛊毒已侵到心脉附近了……”

李先眉头紧皱。春梦小姐从未提过蛊毒的事。

正说着,河面忽然传来嘈杂声。

前方河道拐弯处,三艘官船横拦水面!船上旌旗招展,绣着“青鹰”图案——大谷王朝青鹰卫,专司缉拿要犯、巡查水路。

客船船夫慌忙降帆,小舟缓缓停下。

官船上一名银甲校尉厉声喝道:“青鹰卫例行搜查!所有人到甲板集合!”

春梦小姐掀帘而出,面色微沉:“是青鹰卫的银鹰校尉,应该相当于地元初阶。来者不善。”

李先起身:“我去应对。”

“你现在没有内力……”

“正因为没有,才更安全。”李先平静道,“你们在舱内别出来。”

他独自走上甲板。

官船上跳下十余名青鹰卫,为首的是那名银鹰校尉,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冷峻,腰间佩刀。他打量李先几眼,见对方气息虚弱,不像习武之人,神色稍缓。

“姓名?籍贯?去哪?”校尉例行公事地问。

“李先,北地人士,南下访友。”李先从容应答。

“船上还有谁?”

“内子与小妹。”李先顿了顿,“内子染了风寒,在舱内休养,不便见风。”

校尉眯起眼:“打开舱门,本官要查验。”

李先正要说话,河岸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只见五骑快马沿河岸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穿黑衣,蒙面,背后负弓。为首一人抬手就是一箭,箭矢破空,直射官船桅杆!

“敌袭!”青鹰卫顿时大乱。

银鹰校尉拔刀格开一箭,厉声道:“保护大人!”

李先这才注意到,三艘官船中间那艘的船舱里,坐着一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男子面容儒雅,但眉宇间有股贵气,此刻正平静地喝茶,仿佛对岸上的袭击毫不意外。

黑衣人显然冲着这位“大人”来的。箭雨如蝗,青鹰卫结阵抵挡,但黑衣人弓术精湛,又有两人从马背跃起,如大鸟般凌空扑向锦袍男子所在的官船!

银鹰校尉怒喝一声,挥刀迎上!刀光如雪,与两名黑衣人在空中对拼数招,竟被震退三步!

“天元初阶!”校尉脸色一变,“你们是‘黑羽卫’?前朝余孽!”

黑衣人并不答话,攻势更猛。青鹰卫虽然训练有素,但人数、实力皆处下风,很快就有数人受伤落水。

战火波及到李先的小客船。一支流箭射穿船篷,钉在舱壁上!

春梦小姐掀帘而出,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出手,却被李先按住手腕。

“别动内力,蛊毒会发作。”李先低声道,“我来处理。”

“你现在怎么处理?”春梦小姐蹙眉。

李先没回答。他走到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金属圆球——这是超人用星槎内残留的边角料做的“声波震荡器”,原本是给蝙蝠侠升级声呐用的,但经过管理者指点,李先做了些改动。

他将圆球贴在船帮上,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球体表面。敲击的力度、频率都经过精确计算,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能量共振原理。

“咚、咚、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厮杀声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起初没人注意。但几息之后,交战双方的动作都出现了细微的迟滞——那声音像有魔力,搅乱了内息运转的节奏!

“什么鬼东西?!”一名黑衣人怒喝,攻势一缓。

银鹰校尉也感觉气血微乱,惊疑不定地看向李先。

李先不理会众人目光,继续敲击。同时,他在意识中呼唤:“蝙蝠侠,配合我,释放377.5赫兹反向声波,覆盖半径三十丈。”

“收到!”

无形的声波以李先的小船为中心扩散开来。这声波对人类听觉来说几乎不可闻,但对内息、对能量流动,却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黑衣人首当其冲。他们修炼的功法偏阴邪,对声波干扰尤为敏感。为首那人闷哼一声,竟从空中跌落,勉强站稳,嘴角已溢出血丝。

“撤!”他当机立断。

五骑黑衣人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青鹰卫想追,银鹰校尉却抬手制止:“穷寇莫追,保护大人要紧。”

他转身,深深看了李先一眼,抱拳道:“多谢阁下援手。不知阁下所用,是何门何派的秘技?”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李先收起圆球,“若无事,我等可否继续赶路?”

校尉犹豫了一下,看向中间官船。舱内那位锦袍男子微微颔首。

“请便。”校尉侧身让开水道。

小客船缓缓驶离。

李先回到舱内,刚坐下,就听彭诗桃惊呼:“李大哥!你流鼻血了!”

春梦小姐掏出手帕递过去,眼中闪过忧色:“强行催动声波共振,牵动了破碎的经脉吧?下次别逞强。”

李先擦了擦鼻血,苦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船被拆。”

正说着,船夫忽然在外面喊:“公子!后面有艘快艇追来了!”

三人出舱一看,果然是青鹰卫的快艇。艇上只有两人:银鹰校尉,以及那位锦袍男子。

快艇靠拢,锦袍男子登上客船。他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但久居上位的威严不经意间流露。

“在下楚怀舟,大谷王朝通海州巡查使。”男子微笑拱手,“适才多谢公子解围。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巡查使?从四品文官,但能调动青鹰卫,显然不止表面身份这么简单。

“李先。”李先还礼,“举手之劳,大人不必挂心。”

楚怀舟却道:“公子适才所用声波之法,精妙非常,似非中原武学路数。楚某不才,对天下奇术略有涉猎,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春梦小姐和彭诗桃,又在舱内隐约可见的无人机轮廓上停留一瞬:“公子身边这些……机关造物,也颇为奇特。不知公子师承何处?”

来探底了。

李先平静道:“家传杂学,上不得台面。至于这些机关偶人,是在下闲暇时琢磨的小玩意,让大人见笑了。”

楚怀舟笑了笑,也不深究,话锋一转:“公子此行南下,是要去往何处?”

“尚无定处,随处走走。”

“既如此,楚某有一提议。”楚怀舟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青铜质地,正面刻“巡查”二字,背面是青鹰展翅图案,“楚某奉命巡查江南三州,正缺一位懂奇门异术的幕僚。公子若不嫌弃,可暂随楚某左右,酬劳从优,也可免去沿途盘查之苦。”

这是招揽。

春梦小姐暗中扯了扯李先衣角,示意拒绝——与朝廷走得太近,容易暴露身份。

但李先略一沉吟,却道:“承蒙大人看得起。不过在下带着家眷,不便随行。若大人不弃,可否容我等跟在队伍后方?彼此有个照应,又不至打扰大人公务。”

折中之策。

楚怀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也好。三日后,楚某会在通海州城的‘望江楼’设宴,届时还请公子务必赏光。”

“一定。”

楚怀舟告辞离去。

快艇走远后,春梦小姐才低声道:“你疯了?跟朝廷的人搅在一起,万一被查出我们和魔教、桃花坞的关系……”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这层掩护。”李先看向远方,“楚怀舟明显不是普通巡查使。他能认出黑羽卫,说明对前朝秘辛知之甚深。跟着他,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关于星槎、关于天外遗骸的信息。”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在江湖中行走。巡查使的客卿,这个身份不错。”

彭诗桃歪头:“可是李大哥,你不是要去找恢复功力的方法吗?跟着朝廷的人,会不会耽误……”

“不会。”李先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江湖之大,机缘不会自己送上门。有时候,得主动去搅浑水,才能摸到鱼。”

这话里的意味,让春梦小姐微微一愣。

她忽然发现,失去内力后的李先,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深处那份掌控一切的冷静,甚至比之前更锐利了。

邪气未散,只是内敛。

这时,超人从舱顶飞下,低声道:“老大,刚截获一段加密传讯——是魔教正统的‘尸傀传音术’。枯骨上人正在调集人手,目标……通海州城。”

李先嘴角勾起:“看,鱼来了。”

小客船顺流而下,驶向百里外的通海州城。

而在他们后方,河岸密林中,一道青衣身影悄然隐去。

肖灵珊站在树梢,看着远去的船影,手中握着一枚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是韩家堡的急信:

“灵珊速归。云阳重伤,堡内生变。疑有魔教内应。”

她咬唇,最后看了一眼李先的方向,转身朝北疾驰。

韩家堡需要她。

而李先……已经走上了他自己的路。

他们终究,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通海州城外,悦来客栈。

李先要了两间上房。春梦小姐伤势需要静养,单独一间;他和彭诗桃、无人机们住另一间。

入夜,彭诗桃熬好药,看着李先喝下后,便抱着小药炉去隔壁给春梦小姐送药了。

李先独自坐在窗边,取出那对小人偶——木生和灵毓。

人偶静静躺在掌心,穿着黑白小衣裳,面容精致如生,却冰冷无温。

“玻尔兹曼大脑……”李先低声自语,“你说要完成造人实验,现在你失联了,我功力尽失,这条路……该怎么走?”

意识深处,那片布满裂痕的暗红晶体,毫无反应。

但就在他准备收起人偶时,木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错觉。

李先屏住呼吸,将圣水能量残余——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缓缓渡入人偶体内。

木生的眼皮,颤了颤。

像要醒来,却又无力睁开。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李先迅速收起人偶。

敲门声响起,是春梦小姐的声音:“李先,睡了吗?”

“进来。”

春梦小姐推门而入,她已经换下白日那身绯红衣裙,穿了件素白寝衣,长发披散,少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脆弱。

“诗桃那丫头,非逼我喝了安神汤,现在困得厉害,却睡不着。”她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蛊毒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按这速度,最多三个月,子蛊就会彻底啃穿我的心脉。”

李先看着她:“有什么办法能解蛊?”

“母蛊在枯骨上人手里,杀了他,或者他主动收回。”春梦小姐苦笑,“但枯骨上人是神元境,就算我全盛时期,也不是他对手。”

“或许……可以从蛊本身想办法。”李先沉吟,“蛊也是生命体,只要是生命体,就有能量循环的规律。找到规律,或许能反向克制。”

“你说得轻巧。”春梦小姐摇头,“魔教正统养蛊之术传承三百年,哪有那么容易破?”

她顿了顿,忽然道:“李先,如果我死了,你带着诗桃那丫头,找个偏僻地方隐居吧。江湖……不适合现在的你。”

李先抬眼看她:“这话不像你说出来的。”

春梦小姐沉默良久,轻声道:“我只是忽然觉得……累了。报仇,夺权,争霸,好像都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喝碗苦药,睡个安稳觉。”

窗外月色如水。

李先伸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那你就更得活着。”他说,“活着,才能看着仇人倒下。”

春梦小姐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

气氛微妙。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青鹰卫搜查!所有人待在房内!”

紧接着是急促的上楼脚步声,停在李先房门外。

“咚咚咚!”

“李公子,打扰了。”是银鹰校尉的声音,“有刺客潜入客栈,目标可能是楚大人。为安全起见,请开门接受检查。”

李先与春梦小姐对视一眼。

刺客?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