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沾湿桃花时,肖灵珊收拾好了行装。

她将小松树轻轻放在栖霞馆的桌上,旁边压着一纸素笺,墨迹未干:“李公子:小松树暂存于你。灵珊尚有要事,先行回韩家堡。勿寻。”

字迹工整,笔画却有几处颤抖。

推开房门,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昨夜窗内的烛影、交叠的人影、还有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在脑中浮现。

“灵珊姐姐!”彭诗桃从桃林小径跑来,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桃花糕,“今日艺试,我给你带早点……咦,你要走?”

“嗯。”肖灵珊接过糕点,勉强笑笑,“替我谢谢你爹爹这些日子的照顾。”

“可是、可是李大哥他——”

“与他无关。”肖灵珊打断,声音平静得异常,“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转身朝码头走去。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打湿裙摆,凉意渗入脚踝。

彭诗桃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栖霞馆二楼紧闭的窗户,跺了跺脚,转身跑开。

二楼的窗内,李先其实早已醒了。

他靠在窗边,看着肖灵珊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握着那张素笺。昨夜冰薇离开后,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天明。

【情感冗余。】管理者的声音冰冷,【你的能量波动因此下降3个百分点。现在,去准备今日艺试。】

李先没动。他想起昨夜冰薇离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李公子,在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两全的。选一条路,走下去,别回头。”

那时她衣襟半敞,锁骨下的疤痕在烛光中狰狞。她说:“我姐姐被炼成药人前,也爱过一个男人。那男人为了救她,背叛师门,最后……被做成了傀儡奴,就是昨日擂台上那个。”

她笑,眼泪却掉下来:“所以你看,情深不寿。不如学我,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春梦小姐换了一身绯红长裙,金色面具换成半张狐狸面,露出的红唇勾起妩媚弧度:“李公子,昨夜可还尽兴?”

李先转身,眼中残留的一丝恍惚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姑娘今日前来,是有新的交易?”

“聪明。”春梦小姐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斟茶,“三件事。第一,昨夜冰薇给你的情报,八成是真的。肖姑姑确实在谋划阴阳颠倒阵,阵眼需要至阴至阳的精气交融——你和肖灵珊,确实是上佳之选。”

李先握紧拳头。

“第二。”春梦小姐抿了口茶,“魔教正统的人已经混进桃花坞,目标也是祭坛。但他们要的不是青木令,而是祭坛最底层封印的东西——三百年前降临的‘天外智者’的遗骸。”

“遗骸?”李先瞳孔微缩。

“对,实体遗骸。”春梦小姐放下茶盏,“你以为桃花坞的能量系统、那些金属蜘蛛、甚至寒潭的真空零点能井,是谁造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来自星海之外的人。三百年前,他乘坐的‘星槎’坠落在这一带,被当时避祸于此的彭、沈两姓先祖所救。他教会他们能量运用之法,帮他们建起这片桃源,最后……死在了撷星岛。”

她凑近,声音压低:“而他的遗骸,至今仍保存着活性。魔教正统想用邪法将其炼制成‘圣躯’,承载某个强大意识——我猜,就是你体内那个......的同类。”

李先心脏狂跳。玻尔兹曼大脑的同类?管理者曾说过,它被同类攻击而失联……

【信息吻合度87%。】管理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如果那是我的同类……或敌人的遗骸……必须得到它。】

“第三件事呢?”李先压下心中波澜。

春梦小姐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第三,今日艺试,你要当众展示‘造物’能力。我会安排人捧场,把你的名声推到最高。然后……在今晚的招亲大会上,选我。”

“选你?”

“对,选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肖灵珊登船的身影,“肖灵珊走了,冰薇是凌寒宫的棋子,彭书桃心里装着沈傲南。只有我,能给你真正的助力——魔教遗脉的势力、桃花坞内应的情报、以及进入祭坛后的全身而退之法。”

她回眸,眼波流转:“况且,李公子,你我皆是魔道中人。正道容不下我们,不如……携手,把这世道搅个天翻地覆?”

这话里的诱惑与危险,如蜜裹砒霜。

李先沉默良久,最终开口:“我凭什么信你?”

春梦小姐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扭曲的星图:“这是‘星使令’,魔教正统追杀我时,我从他们尸体上摸来的。令牌里有星槎残骸的坐标图,以及……开启遗骸封印的方法。合作,我就把它给你。”

她将令牌放在桌上:“午时艺试前,给我答复。”

绯红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李先拿起令牌。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表面流转着暗银色光纹。意识中,管理者急促分析:【令牌材质为星际合金,星图坐标真实。内部有量子加密信息,需要特定能量频率才能解锁——你制造的圣水能量,正好匹配。】

一切都在算计中。

李先苦笑。他走到桌边,看着肖灵珊留下的小松树。松树针叶微卷,光泽黯淡,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的离去。

他伸手轻抚,松树微微一颤,竟主动将一丝微弱的绿意渡入他掌心。

它在安慰他。

李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犹豫都已沉淀为某种决绝的暗色。

“对不起,灵珊。”他低声说,“这条路,我不得不走。”

午时的彩霞岛,人群比前两日更多。

艺试不设固定题目,参赛者可自由展示任何“技艺”——琴棋书画、机关巧术、医术毒功,乃至奇门遁甲。最终由桃花坞长老会与在场寨民共同评判。

沈骄南展示的是“木灵舞”。他双手结印,四周桃树无风自动,花瓣如受牵引,在空中凝成飞鸟、游鱼、甚至孩童嬉戏的图案,栩栩如生,引来满堂彩。

彭书桃则展露了一手“寒潭生莲”。她将一碗清水置于案上,双掌虚按,水波荡漾间,竟凭空生出一朵冰晶莲花,莲心还有一滴露珠滚动,光芒流转。

“水系造物!彭姑娘已触摸到‘天元高阶’的门槛了!”有长老惊叹。

轮到李先时,全场目光聚焦。

他走上展示台,手中只捧着一碗普通的湖水。

“李公子要展示什么?”主持长老问。

“造水。”李先淡淡道。

台下响起轻微哄笑。造水?这算什么技艺?

李先并不解释。他闭目凝神,双手虚托水碗。管理者暗中辅助,将他的意识频率调整到与寒潭能量同频——昨日吸收的圣水能量在经脉中奔涌。

碗中湖水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竟脱离碗沿,悬浮在半空,形成一个直径尺许的水球。水球透明,内部有细密的光丝流转——那是被精细操控的能量弦。

但这还不够。

李先额头渗出细汗。他试图将能量弦编织成更稳定的结构,像制造圣水那样,赋予这团水“灵性”。但今日状态不对——肖灵珊的离去、冰薇的诱惑、春梦小姐的交易,种种杂念如藤蔓缠心。

水球开始剧烈颤动!

“不好,能量失控!”超人通过意识链接急呼,“李先,快停下!”

但已经晚了。

李先感觉体内那股暗红能量突然暴走!不是他在操控能量,是能量在反噬他!管理者急促警告:【检测到未知意识干扰!有人在对你的能量进行反向共振!】

水球轰然炸裂!

但炸开的不是水花,而是无数尖锐的冰晶碎片!碎片如暴雨般射向四周观众席!

“护!”

彭怀山族长厉喝出手,一道青色气墙瞬间展开,挡住大部分冰晶。但仍有十几枚漏网,划伤了几名寨民的手臂。

更可怕的是——炸裂的水雾中,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影像!

那是李先意识深处的画面:暗红色的二十面晶体缓缓旋转,旁边有跳动的数字——76。晶体表面,隐约映出一张冷漠的、非人般的面孔轮廓。

“那、那是什么?!”有人尖叫。

影像只持续了三息,便消散了。但足够多人看清。

全场死寂。

李先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瞬,他感觉管理者的意识几乎要破体而出!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拉扯它,想将它从自己体内剥离!

【警告:遭到高维意识锁定。】管理者的声音首次出现裂痕,【对方在祭坛方向……是同类……未完全死亡……】

同类?未完全死亡?李先脑中一片混乱。

彭怀山族长飞身落在台上,一把抓住李先手腕,内力探入。片刻后,他脸色剧变,松开手,连退三步。

“你体内……有两个意识?”族长声音发颤。

这话如惊雷炸响!

“夺舍?!”

“魔教邪法!”

台下哗然,恐惧与敌意的目光如箭射来。

沈傲南、彭书桃等人也跃上台,将李先围在中间,神色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

“都住手!”

春梦小姐的声音响起。她缓步走上台,环视全场:“诸位,李公子这不是夺舍,而是‘传承’。”

“传承?”

“三百年前,天外智者降临,临终前将毕生学识封入一枚‘智慧结晶’,留待有缘人。”春梦小姐朗声道,声音带着某种蛊惑力,“李公子,便是那位有缘人。他体内多出的意识,正是智者留下的传承之灵!刚才的异象,不过是传承尚未完全融合的征兆!”

她转身,朝李先单膝跪下,声音虔诚:“星使遗脉,春梦,拜见传承者!”

这戏演得十足。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天外智者的传说在桃花坞代代相传,但“传承之灵”的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

彭怀山族长盯着春梦小姐,又看向李先,眼神复杂:“李公子,此事当真?”

李先缓缓站起。他知道,这是春梦小姐在给他铺路——一个合理拥有超凡能力的身份。

“是。”他吐出这个字,感觉某种枷锁彻底断裂,“我得了智者传承。那些机关造物、能量操控、乃至圣水制造,皆源于此。”

承认了。魔道身份、异类能力,全都摊在阳光下。

沈骄南张了张嘴,最终苦笑:“李兄,你瞒得我们好苦。”

彭书桃却皱眉:“即便如此,刚才的能量暴走……”

“是有人暗中干扰。”春梦小姐起身,目光锐利扫向凌寒宫席位,“肖姑姑,你说是不是?”

肖姑姑端坐不动,淡淡道:“老身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春梦小姐冷笑,抬手抛出一枚留影石。石头在空中投射出画面——昨夜子时,肖姑姑在映月岛寒潭边布置阵法的身影。阵法核心,赫然是一枚与李先体内晶体相似的暗红碎片!

“这是‘意识共鸣阵’,专门针对传承之灵!”春梦小姐厉声道,“你想强行剥离李公子体内的传承,占为己有!”

铁证如山。

肖姑姑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是,又如何?天外智者的传承,本就不该落入外人之手。灵珊那孩子心软,下不了手,我这做师伯的,只好代劳。”

她看向李先,眼神冰冷:“李公子,你若自愿交出传承,我可保你平安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李先打断她,眼中暗红光芒流转,“肖姑姑,你以为,我还是昨日那个任你摆布的李先?”

威压释放!天元中阶的气息全开,混合着管理者冰冷的意识辐射,竟让周围温度骤降!

肖姑姑脸色微白。她没想到,李先融合传承的速度如此之快。

“够了。”彭怀山族长沉声道,“今日是桃花节,不是厮杀场。所有恩怨,待节后再说。李公子身份特殊,艺试成绩暂不评判,留待长老会议决。现在——继续艺试!”

风波暂压,但裂痕已深。

李先下台时,经过凌寒宫席位。冰薇低着头,不敢看他。肖姑姑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春梦小姐跟上来,低笑:“戏演得不错。今晚招亲大会,按计划来。”

李先没答话。他看向码头方向,肖灵珊乘坐的小船早已消失在天际。

回不去了。

夜幕降临,桃花灯再亮。

招亲大会设在彩霞岛最大的“姻缘坪”上。坪中央燃着篝火,四周设酒席,晋级艺试的九位男女各坐一席,寨中适龄的少男少女也盛装出席,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酒香、以及青春躁动的气息。

按规矩,每人可向心仪对象赠“桃花笺”,若对方回赠,便算定情。若多人选中同一人,则由被选者当场抉择。

鼓乐声中,少男少女们开始走动。

沈傲南第一个起身,走到彭书桃席前,递上一枝玉雕桃花——那是沈家传给长媳的信物。

彭书桃看着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轻轻接过。

沈骄南笑嘻嘻地把桃花笺塞给一个圆脸寨女,那女子红着脸,也回赠了香囊。

冰薇收到三张笺,却都婉拒。她的目光始终盯着李先。

李先这席最热闹——七张桃花笺堆在案上。有寨中少女的,有外来女侠的,甚至……有一张是春梦小姐差人送来的,笺上画着星图,写着:“今夜子时,栖霞馆,不见不散。”

他一份都没回。

直到彭怀山族长开口:“李公子,按规矩,至少需回赠一人。”

全场目光聚焦。

李先缓缓起身。他看向春梦小姐,她举杯轻笑;看向冰薇,她眼中含泪;看向远处空着的席位——那是肖灵珊的位置。

【选择利益最大化的那个。】管理者冰冷的指令。

李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走到春梦小姐席前,从怀中取出那枚“星使令”,放在她案上。

“此物为聘。”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李先今日,选春梦姑娘为侣。天地为证,桃花为媒。”

死寂。

然后,哗然!

“他要娶那个魔教妖女?!”

“传承者竟与魔道勾结!”

彭怀山族长脸色铁青。沈傲南皱眉,彭书桃摇头叹息。

春梦小姐却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她起身,接过星使令,然后——当众揭开金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妩媚绝伦的脸,眼角疤痕被桃花妆巧妙遮掩。她踮脚,在李先唇上印下一吻。

“妾身,应了。”

一吻定契,魔道联姻。

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升上夜空,与桃花灯交融。

李先看着眼前这张笑脸,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凉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理科生李先。

他是传承者,是魔道新主,是……注定要走上造物与毁灭之路的邪君。

远处,映月岛寒潭边。

肖灵珊其实没走。她站在桃树下,看着彩霞岛方向升起的烟花,听着隐约传来的喧哗。

泪水无声滑落。

“娘……”她喃喃道,“如果你在,会告诉我怎么选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桃花瓣飘落肩头,温柔又残忍。